在伊犁盆地探秘“无”中“生”铀

一排圆柱状的灰黑矿石平铺在地面上，等待着手持伽马辐射检测仪的“检阅”，随着“滴滴”声渐渐密集，检测仪上的数字不断增长，参观者爆发出一阵惊呼，这批矿石中的铀含量已具备开采价值……核工业二一六大队伊犁基地的技术人员笑眯眯地看着，这样的检测在他们看来稀松平常，但对《环球时报》记者来说，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铀元素产生于几十亿年前的中子星合并或超新星爆发，在地壳中储藏极为分散，如何找到它，并安全高效地开采出来？这是《环球时报》记者来到中核新疆矿业和核工业二一六大队采访的核心关切。当采访车驶入十月的河谷草原，没有巨大的矿坑，也没有扬起漫天尘土的卡车，只有零星的钻机在漫不经心嚼草的羊群不远处出现，一场“无”中“生”铀的“魔法”慢慢揭开神秘的面纱。

野外勘探，一场精确的“捉迷藏”

从城市出发约一个小时，《环球时报》记者的车转入路边的一片玉米地，一座约6层楼高的钻机出现在离玉米只有二三十米的空地上，地面上的丰收和地面下的蕴藏相伴而生。

在地壳中，平均每吨岩石（地壳物质）含有约2.5克铀，这虽然比金、银、汞、钨等元素的含量高，但是，铀在地下的埋藏十分分散，天然条件下很难聚集形成具备工业开采价值的矿体，找到可开发铀矿历来是地质勘探难题。

因此，当看上去有些“单薄”的岩心钻机突然闪入眼帘时，还是令记者有些意外——珍贵铀矿的高难度勘探，竟是如此朴实无华：三根长4.6米的钻杆通过梯形扣（螺纹）连接成一根长“立根”，一名身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在操作机器，将钻杆一一从地下抽出，熟练地解开梯形扣，钻杆上附着的黑色泥浆不断流下，随后被立在一旁的架子上，等待提取其中的岩心后再次下钻。

勘探工人在钻机前操作。 范凌志摄

“这个勘探孔的设计深度为1130米，目前已钻进至1000米。”核工业二一六大队钻探一队副队长孟祥森向记者介绍，“钻探速度随深度增加而越来越慢，因为每钻进约1根钻杆的长度，就需将全部钻杆提至地面进行岩心采取和钻具检查，500米深度的钻孔可能仅需10天即可完工，1000米的钻进可能得近一个月才能完成。”

“钻孔施工完成后一边将仪器下井测地层，一边对取上来的岩心做观察记录，根据结果决定是在此地‘弄起来’（进行地浸开采），还是撤离。”孟祥森说。

孟祥森的这句话，揭示了一个现实：一个点位进行钻探施工，并不等于在该点位找到了铀矿，由于钻探施工的艰难和地质条件的复杂，铀矿有时像是在跟人们“捉迷藏”。

在一张矿区剖面图上，记者能直观感受到找矿的不易，铀矿的分布像是一条丝带，在地壳中“飘展”，也正是这样的“随性”给勘探带来极大的挑战，深一点、浅一点，都有可能擦肩而过。

为了尽可能精准捕捉到铀矿，长期的野外坚守是勘探人的常规操作。《环球时报》记者掀开一座箱式板房的门帘，里边有6张床位，虽然地方不大，但桶装水、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一名工人对记者说，“虽然啥都不缺，但长时间在野外，难熬的是想家。”

也正是在艰苦的野外勘探中，一些勘探人“熬”出了令人刮目的成绩，记者听到的中核新疆矿业钻探技术大师、自治区劳模王旨儒的故事很典型：1996年，这位24岁的甘肃农家小伙穿越天山来到“地浸摇篮”天山铀业七三七厂，在日记本上写下“黄沙作纸，钻杆为笔，誓把青春写进大地”。此后29年，他共处理孔内事故400余起，申请专利21项，甚至在吐鲁番十红滩40多度高温的沙海创下了连续72小时作业纪录。三一六大队老队长王春利说他是“不要命的技术狂”。王旨儒的女儿手机里珍藏着钻塔前的全家福：“爸爸的办公室在井架上。”

中性地浸，把采铀留在岩层之下

选到了对的矿脉，如何把铀从中浸采出来，是另一道考题。离开勘探点，记者来到中核新疆矿业七三五厂，这里有曾经是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地浸采铀示范工程，“中性地浸采铀”就是这道考题的答案。

七三五厂厂区鸟瞰图

远处的壮美天山抢了厂区的风头，最先吸引来客的目光，随后才是草原上星星点点的蓝色和红色标号“墩子”，中核新疆矿业七三五厂副厂长汤义伟告诉记者，这就是地浸采铀的关键部件——工艺孔，蓝色的叫注入孔，红色的叫抽液孔。

这些工艺孔的“前世”，就是前文提到的勘探孔，勘探查明地下地质情况，具备进一步开发价值的就会建设厂区开始“挖”铀矿：通过注入孔将浸出剂注入矿层，溶解矿石中含铀的有用成分，再通过抽液孔提取含矿溶液，转移到水冶厂进行进一步提纯。整个过程在地下封闭系统进行，地表没有任何传统巷道的挖掘痕迹，这也是为什么在厂区完全看不到传统矿区的影子。

汤义伟介绍说，铀矿冶技术其实已经经历了三代，1964年起，新疆矿冶局开始采用常规采铀法，从含铀褐煤中提取铀。1987年尝试用酸法浸出的方式，突破了酸法地浸采铀钻孔成井、浸出剂配制、浸出液提升等关键技术。现在，七三五厂采用的是第三代中性浸出采铀，采用二氧化碳和氧气作为浸出剂，“伊犁盆地部分矿床碳酸盐含量高，适合采用中性地浸采铀工艺。通过控制和调节二氧化碳和氧气加入量，避免体系发生化学沉淀，实现了高效环保浸出，是一种中性的、温和的、绿色环保的地浸采铀工艺。”

此外，矿区采用“五点式”布局，依据地下水流向进行设计，确保工艺流程清晰。厂区所有的注入孔和抽液孔都能做到精准监控、操控和维护，《环球时报》记者走进一间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里边整齐排列着像水表一样的仪器，汤义伟介绍，这就是厂区的控制机房，能精准反映每一个注入孔的实时情况，依据数据自动调节浸出剂配加比例。

在采访中，记者的状态始终在“云里雾里”和“醍醐灌顶”之间来回切换，工程师们讲解深奥的技术原理，往往会在最后用一个浅显的比喻画上句号。中核新疆矿业的工程师们说，务实是中核人的特质，“如果你问工人们做了什么，很多回答都是‘我也没做啥’，但你要同他们谈技术聊业务，那可能几个小时都停不下来。”

安全可控，收入增加，草原与民众各得其所

十月份的草已经全部变黄，但丝毫不掩这里阳光草原、天高云淡的风貌。“你们还是来得晚了，夏天的时候草原更绿更美！”汤义伟说。

“技术再先进，毕竟是铀矿，当地老百姓会不会害怕？”在路上，《环球时报》记者问出这个问题。汤义伟介绍说，“核电厂周边居民生活一年接收的辐射量，相当于吸一根烟的辐射量。生活中，辐射无处不在，例如坐飞机往返欧洲一次受的辐射量，与一次胸透的辐射量相当。我们就是学这一行的，还愿意长期干这个，就说明核能真的不可怕。”汤义伟笑着给记者打包票，他从来不吝于介绍自己的工作，尽量打消人们对核能的恐惧，即使那些图表和原理显得有些深奥，“看过我们是如何采铀的，就能放心了。”

记者了解到，其实当地老乡对地浸采铀的接纳，也颇为曲折。今年23岁的伊克巴力·夏米西丁在附近的镇上居住，家中6口人的主要生活来源就是他在七三五厂工作的收入，一个月大概有8000元。“我记得七三五厂是2013年开始建厂的。当时建厂的时候希望能去这里上班，但又担心这个厂会不会污染我们喝的水，会不会把草原给破坏掉。”伊克巴力·夏米西丁的工作主要是打钻，他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其实他的父亲2005年就在天山铀业工作，到现在身体都很好，一直没有生病，从侧面也说明工厂没有污染。“这里虽然也在打钻，但是草皮没有破坏，过上一段时间还会撒草籽，打钻的地方也会长出草来。”伊克巴力·夏米西丁说，如今他的父亲也在钻机上工作，收入比同村其他人高不少，“希望以后我的孩子好好上学学技术，工作稳定，收入有保障！”

汤义伟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正如伊克巴力·夏米西丁的故事，中核秉持“绿色矿山”理念，开采活动对环境影响完全可控，且优先吸纳当地村民及亲属就业，同时纳税为地方财政添砖加瓦，有效促进二次就业和经济发展，从而获得当地居民接纳。从一代代勘探人戈壁山野间的艰苦钻探，到第三代中性地浸工艺落地伊犁草原，这片河谷的实践正是我国核工业高质量发展的生动缩影。如何蹚出这条路？《环球时报》记者在中核新疆矿业厂区墙上看到的一句标语令人难忘：“责任、安全、创新、卓越”。或许，这就是中核走出“地下开发、地上护绿”路径的真正答案。

环球时报记者 范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