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退休失败了。”当79岁的约瑟夫・W・波利希眼神明亮地说出这话时，透着红光的脸上，是饱满的热情和笑容。
曾在纽约茱莉亚学院执掌34年的老院长波利希，2018年卸任院长职位，他把精力投入到天津茱莉亚项目。“其实早在当院长之前，我就迷上了中国。我研究中国历史和中国政治，中国早就成了我生命里极重的一块。”波利希说。
今年10月，由波利希主编的《乐韵交融 文化共鸣》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里面收录了他撰写的关于中国中小学音乐教育变迁的文章等内容。“我希望这本书能成为中国读者了解音乐表演与音乐教育新思潮的资料源。”他说，这也是他退休后将事业版图放在中国的心愿，将海外成熟的音乐教育经验传递到中国同行面前，也把中国的声音带给世界。
在AI进入艺术领域的时代，作为资深教育者的波利希追问：我们究竟要培养怎样的音乐家？音乐教育真正的内核到底是什么？
1987年，波利希第一次带着茱莉亚学生乐团踏上中国土地。彼时的中国刚刚打开对外开放的大门，街道上自行车如潮水般涌动，汽车寥寥无几。
“那正是刚开放的年代，大家穿的衣服高度统一。茱莉亚乐团的出现是个大事，对很多学生和普通听众来说，那是他们头一回现场听到一支年轻的西方交响乐团。”波利希说，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厅座无虚席，“那一幕我永远忘不了，人挤得满满的，演完，学生们都疯狂了。因为我们演的都是很难的作品，比如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我们还和他们一起演室内乐，比如《士兵的故事》，只有七个人，却像一支完整乐队。我想，他们听见了一种‘年轻艺术家也能做到’的新标准，而且那种‘接下来该往哪走’的开放感特别强，那是个让人兴奋的年代。”
“我们希望和中国同行一起，提升音乐表演与音乐教育的品质，这不是五年十年的计划，而是跨越五十年的长远规划。”波利希说。
波利希希望打破音乐学院长久以来固有的培养惯性。长久以来，古典音乐教育很容易陷入一种闭环，学生闭门埋首琴房，打磨演奏技巧，目标是成为技艺精湛的独奏家或者乐团乐手。波利希的教育理念是培养“艺术公民”——在成为音乐家之前，首先要成为完整的社会公民，“艺术家理应对社区有所贡献，这份责任，甚至比很多其他职业更加重要。”
他推动学生走出音乐厅，去往医院、临终关怀机构、养老院、普通中小学进行演出与分享。学生面向普通大众演奏，听众没有固有的专业期待，仅仅单纯享受音乐带来的慰藉与欢愉。这样的经历反过来重塑年轻音乐家：他们不再只面对懂行的乐迷，学会了如何向普通人传递音乐的力量，也完成自我精神的成长。
“我不太擅长退休。”说起这些年忙碌的工作状态，波利希说，在纽约，像他这样70多岁还在工作的人并不少见。他享受海滩度假，享受陪伴孙辈的时光，但这些不足以填满他全部的精神世界。
如今，AI可以几分钟内生成海顿风格的弦乐四重奏，写就配乐、乐曲片段，AI冲击古典音乐成为行业热议的命题。
波利希并不否认AI的工具价值，整理时序、记谱处理这类机械性事务，他本人也会偶尔使用AI辅助。但对于AI替代人类艺术创造这件事，他始终保持着警惕。他觉得，每一次乐器技术的革新，羽管键琴到钢琴，羊肠弦过渡为金属弦，都曾引发技术取代艺术的恐慌。技术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人类如何驾驭工具。
如果学生长期依赖AI练琴工具的陪练，听觉感知能力就会钝化。虽然演奏音阶能做到干净、利落，但最核心的音乐性里，常常会缺少内在的调性和呼吸感。古典音乐训练不是追逐完美结果的标准答案，而是伴随着人文成长的经历，包含了人与人之间的争辩、倾听、妥协、共情，最终达到音乐的理解和演绎。
被问及“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古典音乐”？波利希说：“古典音乐不是生存必需品，却是成为‘完整的人’不可或缺的养分。”他认为，人们可以不需要古典音乐，乃至其他艺术，但如果想要充分体验人类精神的广度，就不能缺少伟大艺术的浸润。当缺少卓越艺术的滋养，人的精神很容易陷入疲惫与空洞，被平庸裹挟。
多年来，波利希能接触到的学生，都是世界上最强的天才，他们的演奏技术已经能达到历史上极高的水准。曾被视作难以演奏的《春之祭》，如今学生乐团短短数日就可以排演登台。技术门槛被不断跨越，但技术永远只是桥梁，而非终点。
“技术能够把你带到沟通的门口，但仅仅拥有技术，远远算不上完整的艺术家。”他说，每个时代都会诞生属于自己的天才，音乐学院的使命，便是教会年轻人，超越技巧，抵达表达与共情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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