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树灯的地方有多黑？他带表弟爬上雪线，只为听一听寂静

约翰带着表弟格里，一路爬到了 Peckham Hills 的雪线之上。他这么做，不是为了逞能，而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地球人说的“夜晚”，到底是什么样子。

出发那天，他们穿过一大片闪烁的星花，进入蝙蝠翼人的地盘。一群蝙蝠翼人的成年人和“新毛”（newhairs，指年轻人）正在空地上，用黑玻璃斧头砍一棵巨大的红灯笼树，粉色的花光把整个场地照得发亮。他们绕过空地边缘，来到“家族围栏”，拖开入口处的树枝，走进了开阔的森林。前方再没有庇护所和营火，只有发光的树。

树在响：“哼、哼、哼”，整片森林汇成一片低沉的“嗡——”。他们在树灯笼的光下走了一个“清醒”（waking，当地的时间单位），一路砍下能抓到的鸟、蝙蝠和果子，最后在一块叫“熔岩疙瘩”的大石头旁停下来休息。老罗杰给每人发了一块粗糙的小种子饼，用磨碎的星花种子做成，好让大家肚子里有点东西。他们背靠石头坐下，这样就不用担心豹子从背后摸上来。

那附近有很多黄灯笼树，家族那边不常见。还有一种叫“跳跳”的黄色动物，用后腿从森林里蹦出来，四只手绞在一起，用又大又平的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噼、噼、噼”地叫。可跳跳既不能吃，皮也没用，他们只好扔石头把它们赶走，好睡个安稳觉。

醒来时，星空漩涡（Starry Swirl）还亮亮地挂在天上。他们啃了点干饼又上路，走过红灯笼、白灯笼和滚烫的刺树，蝴蝶在四周飞掠闪光，蝙蝠追着蝴蝶，树照旧“哼、哼、哼”，最后一切都模糊成那片“嗡——”，成了他们生活的背景音。

走了几英里，他们来到一个小水潭，里面长满闪亮的水草。所有年轻人都脱掉裹布，跳进温水里抓蟹和牡蛎。男孩们都在看蒂娜·刺树跳水，觉得她长腿优雅、皮肤光滑，都想和她“滑”（slip，当地说法）。可她浮上来后径直游向约翰，递给他一只还闪着亮粉色光的将死牡蛎。

“你知道人们怎么说牡蛎的吧，约翰？”她说。约翰心想：天哪，她真漂亮，是整个家族最漂亮的，而她自己也很清楚。

又走了几个小时，他们到了 Peckham Hills 从环谷森林里隆起的地方，沿“猴子小径”往上爬——那其实不算路，只是他们认得的穿林路线。树顺着山坡继续长，红灯笼、白灯笼、滚烫的刺树，树下还有闪烁的星花。溪流从黑暗和冰雪中流下，奔向大池，水还冷得很，却已经闪着生命的光。一种叫“猴子”的小动物在树间跳跃，身体细瘦，六条长臂，每条末端都有一只手。英俊的福克斯射中了一只，得意得很，尽管它们全是骨头和筋，只够一口肉——因为它们跑得快，身上还有忽明忽暗的大斑块，在灯笼花间荡来荡去时很难瞄准。

越往上越冷。星花不见了，树变小了，猴子也没了，只有偶尔窜过的小鹿。然后树到头了，他们从森林顶边踏上光秃秃的地面。爬过最后几棵小树的高度后，整个环谷在脚下铺开——那是他们所知的全部伊甸，成千上万的灯笼从脚下一直亮到蓝山的暗影，左边是落基山脉，中间是斯内林斯山闷烧的红光，右边是阿尔卑斯山的深黑。而这一切之上，星空漩涡的巨大螺旋仍在照耀。

没有树用灯笼花发光，也没有树干温暖空气，上面又黑又冷，只能在星光和森林边缘的光里勉强辨认东西，脚尤其冻得难受。可年轻人互相激将，看谁敢跑到雪那里。冰冷得像在烧，多数孩子跑十步二十步就大叫着冲下来。约翰却把格里一直带到山脊，不顾老罗杰在下面喊他们回去，又往下走了足够远，远到别人看不见他们。

“我们已经证明自己了，对吧，约翰？”格里哆嗦着说。他们只裹着腰布，肩上披着鹿皮，脚疼得像被剥了皮。“我们回去找大家吧？”

格里比约翰小约一个“胎期”（wombtime，当地的时间单位）——也就是说，约翰出生前后，格里的爸爸正和格里的妈妈“滑”。格里很崇拜约翰，觉得他了不起，几乎什么都愿意听他的。

“不，等一下。等一下。别出声，听。”

“听什么？”

“听寂静，你这个傻瓜。”

没有森林的“嗡——”，没有树 pumping 的“哼、哼、哼”，没有远处星鸟的“呼、呼、呼”，没有蝴蝶拍打，没有蝙蝠俯冲的呼啸。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四周从雪下渗出、汇成千百条小溪的细小水声。而且黑得很，上面没有树光，唯一的光来自星空漩涡。

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这让约翰想起那个叫地球的地方——汤米和安吉拉最初来的地方，早在三位同伴的时代，如果他們待在正确的地方、好好好做人，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去。那里没有灯笼树，没有闪光的蝴蝶和发亮的花，但有一种他们这里完全没有的大光，来自一颗巨大的星，亮到盯着看会烧坏眼睛。

“人们说起地球，”约翰对格里说，“总是说那颗又大又亮的星，说它给的光多好。可地球会一圈圈转，对吧？有一半时间它根本不朝着那颗星，而是黑黑的，没有灯笼，什么都没有，只有地球人自己造的光。”

“你在说什么呀，约翰？”格里牙齿打着颤，“你要只是想说话，我们为什么不能下去说？”

“我在想那种黑暗。他们管它叫‘夜’，对吧？我就是在想，那一定就是这样的。你在雪暗之上看到的这个——就是他们所说的夜。”

约翰站在雪线之上，脚下是整个亮着灯笼的伊甸，头顶只有星光。他忽然意识到，地球人有一半的时间，过的就是这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