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声明：本文纯属虚构，人物、地名均为化名，情节为文学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一
陈志远今年三十六，浙江温州人，在杭州一家做跨境电器的公司做技术总监，月薪三万。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技术员干到总监。技术上的事，只要交给他，从来不用问第二遍。加班不用说，出差不用说，客户那边出了问题，半夜打电话他也接。
老板姓吴，叫吴建平，四十来岁，本地人，早年做外贸起家，后来转做电商，生意做得不小。他脾气急，嗓门大，开会的时候拍过桌子，但待员工不薄，年终奖发得实在，公司里的人都愿意跟着他干。
吴建平把陈志远当骨干，很多重要的事都压在他身上。
但有一件事，吴建平一直想不通。
陈志远每个月都请假，一请就是两天，雷打不动。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时间不固定，但一个月必有一次。请假条上写的都是“家中有事”，四个字，多一个字没有。
吴建平问过他：“小陈，你每个月请假，是家里有事？”
陈志远说：“家里有点事。”
吴建平说：“什么事？要不要帮忙？”
陈志远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吴建平就没再问。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追问。
二
今年三月，陈志远又请假了。
那天是周三，上午开完会，他走到吴建平办公室，说家里有事，下午要请假两天。
吴建平说行，你走吧。
陈志远走了以后，吴建平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倒不是怀疑陈志远。陈志远这个人，他信得过。他是觉得，一个人每个月都请假，一请就是两天，还不说是什么事，这里头肯定有原因。
他想起前一阵子，有个同事跟他说，陈志远这个人，工资不低，日子过得不宽裕，穿的衣服都是旧的，开的车也是旧车。那同事说：“陈总监是不是外面欠着债？”
吴建平当时说：“别瞎猜。”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要不跟去看看。
他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拿了车钥匙，下了楼。
三
陈志远开的是一辆旧大众，灰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
吴建平开着车，跟在他后面，隔着两三辆车。
陈志远的车出了杭州市区，上了高速，往南走。温州方向。
吴建平跟在后面，跟了一个多钟头。高速上大货车多，他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有一回中间插进来一辆大货车，挡住了视线，他心里一急，踩了脚油门，超过去，又看见那辆灰大众了。
车下了高速，进了温州地界，又开了半个多钟头，进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路两边是铺面，卖五金的、卖建材的、卖菜的、卖卤味的。路窄，两边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陈志远的车速慢下来，在镇上一路开过去，最后停在一栋老楼前面。
那栋楼是六层，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水泥。楼下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
陈志远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袋子，进了楼。
吴建平把车停在街对面，坐在车里，看着。
四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陈志远出来了。
他扶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来岁，瘦，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左脚往外划，像是拖着走。陈志远一手扶着老人的胳膊，一手拎着一个布包。
他们把老人扶上一辆轮椅。轮椅是从楼里推出来的，旧了，轮子上缠着一圈胶布。陈志远推着轮椅，往街那头走。
吴建平下了车，远远地跟着。
镇上的街不长，陈志远推着轮椅走了七八分钟，进了一家医院。
吴建平跟到医院门口，站住了。
五
他站在医院门口，往里看了看，没进去。
那家医院不大，五层楼，门口的牌子写着“某某镇中心卫生院”。门口有个小广场，广场上种着几棵树，树底下停着电动车。
吴建平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陈志远推着轮椅出来了，老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陈志远推着轮椅，走到医院门口的小广场，把轮椅停在一棵桂花树底下，太阳正好照在那儿。
他自己蹲在轮椅前面，跟老人说话。
老人说话不清楚，含含糊糊的，有时候说半句就停了，陈志远就凑近了听，听完了点点头，有时候笑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老人擦嘴。擦了嘴，又擦了擦老人的手。老人手上戴着棉手套，他把手套摘下来，擦了擦手背，又给戴上。
吴建平站在十几米外，看着。
六
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他说：“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那个老人是他爸。他每个月请假，是回来带他爸看病。”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推着轮椅进医院，我看见了。出来的时候，轮椅的扶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药，一大袋子。”
他说：“他蹲在轮椅前面，跟他爸说话，说了半天。他爸说话不清楚，他就凑近了听。”
他说：“我站在那儿，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七
吴建平没进去，也没跟陈志远说。
他在医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见陈志远推着轮椅往回走，走到那栋老楼底下，把老人扶上楼。过了半个钟头，他自己下来了，拎着两个袋子，装的是菜。
他开车回了杭州。
第二天，他把人事叫过来，问陈志远的年假还有多少天。
人事查了查，说：“陈总监年假还有十几天，他一直没休。”
吴建平说：“给他批了，带薪，让他休。”
人事说：“他没申请。”
吴建平说：“你跟他说，公司统一安排，不休作废。”
八
陈志远接到通知，来找吴建平。
他说：“吴总，我没申请休假。”
吴建平说：“公司统一安排的，你休吧。”
他说：“我手头还有项目。”
吴建平说：“项目我让别人接，你回去歇着。”
陈志远站在那儿，看了吴建平一会儿，说：“吴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吴建平没说话。
陈志远说：“你上回是不是跟着我？”
吴建平说：“跟了。”
陈志远没说话。
吴建平说：“小陈，你爸那个情况，你怎么不跟我说。”
陈志远说：“说了有什么用。”
吴建平说：“说了我至少能让你多回去几趟。”
陈志远说：“我每个月回去两天，够了。”
吴建平说：“够什么够。”
九
陈志远后来跟吴建平说了他爸的事。
他爸是去年春天查出来的，脑梗，抢救回来，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他娘走得早，家里就他爸一个人。他姐姐在县城上班，一个礼拜回去一趟，顾不上太多。
他每个月回去两天，第一天带他爸去医院复查，拿药，交费；第二天在家给他爸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把换季的衣服拿出来，把家里的水电费交了。
他说：“我回去两天，紧着干，能干完。”
吴建平说：“请个护工呢？”
他说：“请过，我爸不愿意。他说外人伺候不舒服。”
吴建平说：“你姐姐能不能多回去几趟？”
他说：“我姐在县城，家里有孩子，也忙。我多回去几趟，她那边就松快一点。”
吴建平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陈志远说：“扛惯了。”
十
吴建平后来做了一件事。
他在公司里搞了个规定，凡是家里有老人的员工，每个月可以多休两天，带薪，不扣年假。
人事说：“吴总，这个规定一出来，好多人要休。”
吴建平说：“休，都休。他们家里有老人，回去看看，比在这儿坐着强。”
人事说：“那工作量怎么办？”
吴建平说：“活是干不完的，人家里的事不能等。谁要休，你就批，出了问题我担着。”
这个规定出来以后，公司里的人都说吴建平好。
十一
今年五月，陈志远他爸病重。
陈志远请了假，回去了。吴建平知道以后，开车去了温州。
他到了医院，找到病房，站在门口，看见陈志远坐在床边，给他爸喂水。他爸躺在床上，人瘦得脱了形，眼睛闭着。
他进去了。
陈志远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吴总，你怎么来了。”
吴建平说：“我来看看你爸。”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老人，说：“大爷，我是志远的老板。”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吴建平说：“大爷，你儿子在我们公司干得好，你放心。”
老人点了点头。
十二
陈志远他爸是六月初走的。
走的那天，陈志远在床边守着。吴建平接到电话，赶过去了。
办丧事那几天，吴建平一直在温州，帮着张罗。请人、买菜、招呼亲戚，他都搭了手。
丧事办完了，陈志远跟吴建平说：“吴总，谢谢你。”
吴建平说：“谢什么。”
陈志远说：“谢谢你那天跟在我后面。”
吴建平说：“你怎么知道？”
陈志远说：“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你的车了。”
吴建平没说话。
陈志远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还偷偷跟踪我。”
吴建平笑了，说：“我不跟踪，我怎么知道。”
十三
现在，陈志远还在那家公司干。
吴建平给他涨了工资，他没要。吴建平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
陈志远说：“我爸走了。”
吴建平说：“那就给你妈。”
陈志远说：“我妈走得早。”
吴建平说：“那就给你自己。”
陈志远说：“我自己够花。”
吴建平说：“够花也拿着。”
陈志远说：“吴总，你这个人。”
吴建平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陈志远说：“你这个人，好。”
作者：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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