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挑战中央权威的下场,已经离严重后果不远了,教训极其惨痛。
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南关开了个建材市场,卖水泥沙子瓷砖地板,顺带接点小工程,一年到头挣个百八十万,在我们这地方算有钱人了。我这人脑子活,胆子大,九十年代从包工头干起,一步步滚雪球滚到今天,手底下百十号工人,三辆大货车,两辆挖掘机,县城里一半的新楼盘用过我的水泥。人一有钱就容易飘,我就是这么个人,前几年觉着自个儿啥都能干,啥都敢干,现在回头看看,那时候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们县前年换了个新县长,姓方,四十来岁,从市里调下来的,听说是个干实事的人,来了就抓环保抓安全抓规范。方县长上任头一把火就烧到了建材行业,说要取缔非法采砂,规范砂石市场。我一听这个就急了,砂石是我利润大头,我从河道里挖一车砂子成本五十,拉到工地上卖三百,一天出二十车,一天挣五千,一个月十五万,一年一百多万。这生意我干了七八年了,河道里挖砂子从来没办过手续,县里以前也没人管,水利局的人下来检查,我塞两条烟就过去了,环保局的人来了,我请顿饭就摆平了。方县长这一搞,不是断我财路么?
我头一个去找了水利局的刘副局长,刘副局长跟我老关系了,以前我每年给他送两万块钱的购物卡,他帮我摆平了不少事。我说刘局,方县长要取缔采砂,我咋整?刘副局长皱着眉说德厚,这回不一样,方县长在市里就是干环保出身的,这人油盐不进,我劝你收敛点。我说收敛?我一年一百多万的买卖说收就收?他说那你咋整?我说我找方县长说说去。刘副局长说你可别去,你去了就惹麻烦。我说我怕啥?我又没犯法。
我真去找方县长了。我寻思我周德厚在县里混了二十来年,从上到下哪个不认识我?一个外地来的县长,还能不给我几分面子?我拎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去了县政府,方县长秘书把我拦在门口,说方县长在开会,你改天再来。我搁下东西走了。过了三天我又去了,这回见着了。方县长坐办公桌后头,瘦高个,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我进去递烟,他摆摆手说不抽。我说方县长,我是南关建材市场的周德厚,我那儿砂石生意干了七八年了,养活一百多号工人,你这一取缔,我这百十号人就得喝西北风。方县长说周老板,你采砂办了河道采砂许可证么?我说以前县里没让办啊。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没证就是非法采砂,必须取缔。我说那我补办行不行?他说行,你去水利局申请,符合条件就批。我说那得多久?他说按程序走。
我回去问了刘副局长,刘副局长说周老板,你那个河段是禁采区,批不了。我说那你以前咋不说?他说以前管得松。我火了,说你们以前收我钱的时候咋不说管得松?他说德厚你这话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你心里清楚。他脸色变了,说你甭胡说八道。我摔门走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寻思方县长这是拿我开刀立威,我不能让他得逞。我找了几个平时跟我关系好的老板,有开砖厂的,有开搅拌站的,凑一块儿商量。我说咱不能这么等着挨刀,得想个法子。有个姓赵的老板说,咱写举报信,告方县长乱作为,破坏营商环境。我说行,你写,我出钱。我们凑了五万块钱,请了个在省城混的能人,写了举报信往市里省里寄,说方县长一刀切取缔砂石市场,断了老百姓生路,还说他跟县里另一家砂石公司有利益输送,把市场都给了那一家。这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家砂石公司老板姓孙,是方县长来了以后才注册的,明面上跟方县长没关系,可我们愣给他编出关系来。
举报信寄出去以后我心里头挺得意,寻思方县长这回有麻烦了,市里省里总得查查他吧。我还专门请那帮老板吃了顿饭,说你们等着瞧,方县长待不长。结果等了半个月,方县长没走,反倒来了个联合调查组,查的是我。水利、环保、国土、税务、公安,五个部门一块儿来的,把我建材市场翻了个底朝天。查出来我非法采砂八年,偷逃税款三十多万,还查出来我给刘副局长送购物卡的事。刘副局长当天就被停职了,我让公安带走了,关了一宿,我媳妇赵秀兰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托人找关系打听,人家一听是方县长批的案子,谁也不敢插手。
我在里头待了一宿,第二天放出来了,让我配合调查。我出来以后腿都是软的,我媳妇说德厚你这回惹大祸了。我说我咋知道会这样?她说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卖水泥的,去告县长,你告得动么?我说那举报信写的是事实啊,方县长确实把市场给了孙家。她说那孙家是不是按程序注册的?我说是。她说方县长有没有收孙家钱?我说没查着。她说那你告人家啥?我让她问得没词了。
后头的事一件接一件。我非法采砂八年,河道破坏严重,环保局给我开了八十万罚单,还让我把河道修复好。税务局让我补缴税款加滞纳金四十多万。国土局说我建材市场占的是基本农田,限期拆除。我一下子从年入百万的老板变成了负债一百多万的穷光蛋。刘副局长因为收我购物卡的事被双开了,他媳妇跑到我家哭了一场,说都是我害的。我说嫂子,我也没想这样啊。她说你没想这样?你送钱的时候咋想的?我让她问得没话说。
我这才咂摸过味儿来。我周德厚干了二十来年买卖,总觉得钱能通神,啥事都能拿钱摆平。可这回不一样。方县长没吃我这一套,我告他,人家经得起查。我自个儿屁股底下全是屎,一查一个准。我举报信里写的那些,联合调查组查了,孙家那砂石公司手续齐全,环保达标,方县长跟孙家没利益输送,人家是正正经经招的标。我编的那些谎话,反倒把我自个儿送进去了。
我媳妇赵秀兰那阵子跟我闹离婚,说德厚你这人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凭啥告县长?你凭你卖水泥卖得好?我说你别闹了,我够烦的了。她说你烦?你烦的时候想想家里,想想孩子,你闺女在学校让人指指点点,说她爹让公安局抓了,你让我跟你闺女咋做人?我让她说得蹲地上哭了半天。
后来还是我托了人说情,方县长见了我一回。我进了他办公室腿就哆嗦,说方县长我错了。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周老板,你坐。我坐了。他说你知道你错哪儿了?我说我不该告你。他说不是,你不该告我是小事,你错在觉着有钱就能不守规矩。你在南关干了八年非法采砂,河道挖得千疮百孔,河堤冲垮了两回,下游两个村的庄稼淹了,老百姓告了多少回状?你说你养活一百多号工人,可你把河毁了,那下游几百户人家靠啥活?我让他说得头都抬不起来。他说你举报我,我不怕你举报,我经得起查。可你举报我的时候编瞎话,说我跟孙家有利益输送,你这是诬告。我找你来就是告诉你,这事我不追究你了,可你得记住这个教训。
我出了县政府大门,太阳照得我眼晕。我寻思方县长说得对,我周德厚这些年,总觉着自个儿有钱,县里上上下下都能拿钱摆平,可我就没想过,河是大家的河,地是大家的地,我挖砂子挣了钱,河毁了,地占了,下游老百姓遭了殃,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光想着我那一百多万,没想过别人。
打那儿以后我老实了。我把建材市场拆了,把那块地恢复成耕地,又承包了五十亩地种粮食,从头干起。非法采砂的罚款和税款我分期还,还了两年多才还清。刘副局长的事我内疚了好几年,逢年过节给他家送点米面油,他媳妇一开始不搭理我,后来慢慢也说话了,说你也不容易。我说嫂子你别说了,是我的错。她说都过去了,你往后好好的就行。
去年方县长调走了,走之前来我地里看了一回,说我种的小麦不错。我说方县长,我现在就种地,不挖砂子了。他笑了,说种地好,踏实。我说方县长,当年那事,谢谢你没把我往死里整。他说我整你干啥,你又不是坏人,你就是脑子太活,得有人给你扳扳。我说扳得对,我服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今儿早上我在地里浇麦子,我媳妇赵秀兰送饭来,坐地头说德厚,你后悔不?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当年告方县长。我想了想说,后悔,也不后悔。她说咋说?我说后悔的是我瞎告,不后悔的是我栽了跟头以后才知道啥叫规矩。她说你现在知道了?我说知道了,钱不是啥都能买,有些事你拿钱碰,碰得头破血流。她说那你往后还瞎折腾不?我说不折腾了,我就种地,踏踏实实的。她说那行,吃饭吧。她把饭盒递给我,我蹲地头扒拉米饭,瞅着绿油油的麦苗,心里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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