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治好了我的容貌焦虑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评判。

偶遇一张陌生的脸，会下意识猜测TA的年龄、性格乃至职业背景；刷到不同的风景，能够立刻辨别哪些天空的蓝更“高级”，哪些山河的颜色更接近记忆；影像中的角色会快速被放置在一个评价体系上，是否好看、自然、有记忆度……这样的判断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我们很少追问，它背后运作的机制究竟从何而来。

什么样的黑是高级的黑？已经足够漂亮的女孩为何仍有容貌焦虑？当“自然美”已被更广泛地认同时，整容、美图为何反而变得更加普遍？

莫妮卡·贝鲁奇双重肖像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未读出品

意大利平面设计师、视觉文化研究者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Riccardo Falcinelli）恰好喜欢追问这些问题。他在《色彩》（Cromorama）中讨论颜色如何参与塑造我们的视觉经验，《图像》（Figure）从文艺复兴以来的图像与审美出发，将目光带回今天这个由屏幕和社交媒体主导的观看时代。今年，他带着最新的《面孔》（Visus）来到上海，把观察进一步指向了我们每天都会遇见，却很少真正客观思考的对象：脸。

由左至右：

《图像：从文艺复兴到社交媒体》

《色彩：颜色如何改变我们的视觉》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

未读出品

他的答案往往出人意料。所谓“真实的颜色”根本不存在；“面相”没有科学依据；我们以为滤镜、美颜和修图让人拥有了更多表达自己的可能，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种趋势：越来越多人正在努力长得像别人。

他也提醒我们，“美”和“有吸引力”并不是同一回事。主流审美所推崇的“美”，很多时候恰恰建立在一种平均值上：鼻子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眼睛亦然，一切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里。当美颜软件把五官不断推向相似的模板，我们获得的似乎是改变自己的自由，也可能慢慢失去了辨认自己的能力。

卡尔多·法尔奇内利（Riccardo Falcinelli）

听起来有些残酷，却意外让人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根本没有一种绝对“真实”的颜色，也没有一个可以被准确辨认、始终如一的“真实自我”，那么很多我们以为必须完成的修正，或许都可以暂时放下。

以下是NOWNESS与Riccardo Falcinelli的对话。

NOWNESS：我们很少把颜色单纯当成视觉信息。红色可以意味着庆祝、危险或者欲望，白色可以意味着纯洁，也可能意味着死亡。在中国，人们甚至会根据五行、生肖或者所谓的幸运色决定当天穿什么。为什么我们总会在颜色上建立这样一套意义？

Falcinelli：因为颜色本身没有意义，是我们赋予它意义。每一种文化都会建立自己的颜色系统。比如在意大利，白色主要和圣洁、婚姻有关，但我看亚洲恐怖电影时，会发现白色被大量使用，这对西方恐怖电影来说很特别，因为西方更习惯使用黑色或暗色。不过在全球化的世界里，我们现在也不断接触其他文化对颜色的理解，比如年轻一代正在变得越来越“视觉多语言”，特别是有了TikTok这样的社交媒体，我们可以在不同颜色的含义之间快速切换而不感到奇怪或冒犯。

同时，颜色很容易被当成一种代码。你可以把一种颜色和一段关系、一个想法、一个政党、一个国家、一支球队绑在一起。这大概比用文字去记要容易。这也是为什么国旗、运动队都会选择用颜色作为代表，而这样的做法从拥有文明开始便存在了。

美国超级英雄卡

《色彩：颜色如何改变我们的视觉》，未读出品

NOWNESS：过去，人们更多从自然理解颜色。中国传统的色彩里就有很多是用植物、矿物、土地和天空来命名。但现在，我们有Pantone色卡、CMYK、RGB，颜色也越来越容易被标准化和复制。这个变化有没有改变我们感知颜色的方式？

Falcinelli：过去，人们拥有的颜色更少，但颜色的象征意义一直存在。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颜色的价值。过去某些颜色非常昂贵，只有富人或者皇室才能使用。比如在中国古代，红色和黄色很难制作，所以它们也代表着很高的社会地位。现在我们可以把任何布料染成任何颜色，价格也不会因此发生巨大变化。

但专业人士使用数字和色号，是为了准确沟通。Pantone、CMYK这些系统其实是一种人为建立的工具，让我们在交流时不要产生误解。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我的妻子也是学平面设计的，这次我来中国后给她买了一个labubu作为礼物。她非常兴奋，问我这个labubu具体是什么颜色的，当我用“浅粉色里面还有一点黄”来描述时，她并不能很准确地捕捉到我眼睛里所看到的颜色，于是我干脆说，它大概是25%的洋红色，她马上就明白了。所以对于设计师来说，这些数字非常有用。

《犹大之吻》，乔托·迪·邦多纳

《色彩：颜色如何改变我们的视觉》，未读出品

NOWNESS：但今天我们每天看到的颜色，越来越多来自发光的屏幕，屏幕是否正在重新训练我们的眼睛？

Falcinelli：是的。现在的屏幕非常明亮，所以我们的视觉已经被这些明亮的颜色校准了。我们开始用屏幕上的颜色作为参照，去判断现实中的颜色。我带学生去美术馆的时候，他们有时候会站在一幅著名画作前说：“它怎么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亮？”我说，因为你之前看到的是手机里的照片，而现在看到的才是原作。

这其实改变了我们的文化敏感度。我们越来越期待颜色足够明亮。明亮的颜色有点像糖，会让大脑产生愉悦。当我们不停地刷屏幕，这种快速的刺激也会不断产生。但持续不断的刺激也可能让人疲惫。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另一个现象，时尚和室内设计里反倒越来越多地使用浅棕、奶油色、米色以及更接近自然的颜色。我想这大概是对数字世界的一种反应吧，就像超市里的有机食品，它们的存在可以给到一些安抚。

上：《白杯静物》，让-巴蒂斯·西美翁·夏尔丹

下：现代快餐广告（当代静物画）

《图像：从文艺复兴到社交媒体》，未读出品

现在很多电影和电视剧又出现了另外一种趋势——画面越来越暗。在欧洲有一个关于Netflix的笑话，说有些电视剧黑到你什么都看不见，四十分钟的时间里只有几个小小的人脸。这是因为在过去的拍摄里，采用胶片摄影很难拍出完全的黑夜，一旦太暗，画面就会出现颗粒。但现在的摄影技术已经可以实现真正的黑和暗，对于创作者来说算是一种补偿性操作？观众似乎也挺喜欢。所以技术改变了我们能够看到什么，也慢慢改变了我们期待看到什么。

上：《祇园歌女》静帧

下：《杀死比尔》静帧

《图像：从文艺复兴到社交媒体》，未读出品

NOWNESS：那么，每年被时尚、设计、室内和社交媒体大肆宣扬的Pantone年度色是否算是对当下大众情绪的一种总结？还是说，情绪是由年度色所制造的？

Falcinelli：两者都有。不管是品牌还是时尚、建筑、室内设计，每年都会推出各种各样新的颜色，但其中哪一种最后成功，其实非常难预测。有些趋势只持续一两年，有些则会存在很久。比如白色的墙，一百年前，我们的房子墙面很少看到白色，因为白墙通常被认为是贫穷的象征。直到现代主义建筑师勒·柯布西耶说白墙很时髦，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刷白墙。现在白墙几乎成了最保险的选择。这就是颜色的力量，也是人的力量。至于Pantone的年度色，如果你问我，它基本上就是营销。

上：《美女与野兽》静帧

下：《辛普森一家》静帧

《色彩：颜色如何改变我们的视觉》，未读出品

NOWNESS：在现代的影像技术里，调色是不可或缺的一步，摄影、电影、滤镜和AI都可以改变颜色。如果颜色可以被不断修改，什么才算真实的颜色？

Falcinelli：从来都没有“真实的颜色”，因为太阳一直在移动。早晨的光偏蓝，中午的光更白，下午和日落时又会变红。如果你把一张白纸放在外面，它一天之中会呈现不同的颜色。所以它没有一个固定的“真实颜色”。所谓Pantone或CMYK这样的数字，其实也是一种幻觉。它们当然很有用，尤其对于商业和设计，但它们是人类建立出来的沟通工具。我们需要它们，但不能把它们当成自然本身。

上：手机屏幕上的世界名画

下：《巴黎街道：雨天》，古斯塔夫·卡耶博特

《图像：从文艺复兴到社交媒体》，未读出品

NOWNESS：如果说《色彩》揭示了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那《面孔》更多地呈现了我们如何看待自己。我们会从一张脸判断年龄、性格、身份，甚至是否值得信任。在中国，这种观看甚至发展成了“面相”。这种从脸上读取信息的能力，究竟来自本能，还是文化训练？

Falcinelli：虽然意大利没有“面相”一说，但确实也有这样的判断习惯。事实上，我们尚未找到和“面相”相关的科学依据。它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信念，我们会把一些意义投射到现实上，然后相信自己从脸上读到了某种东西。我们当然会看脸，会根据脸做出判断，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判断就是正确的。我们非常习惯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看到一个人的眼睛、鼻子、嘴巴，会马上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友善、聪明、危险或者不值得信任。但这些东西很多时候只是我们自己的投射。

伯里克利半身像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未读出品

NOWNESS：就好比我们对某些历史人物或文艺作品角色的执拗，比如诺兰新片《奥德赛》，大众对引发特洛伊战争的海伦的选角就颇有争议。

Falcinelli：这又牵扯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大众对于电影的期待太执着于“写实”了。如果你去回看早年的传统戏剧，男人演女角的时候可没人跳出来说“一个男人怎么能演女人”，因为那是更抽象的艺术。电影太写实了，大家才开始为这些事吵架。我觉得有点没必要。艺术应该是自由的，可以更抽象。谁演海伦、谁演维纳斯，根本不重要。那是艺术，你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

《63岁自画像》，伦勃朗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未读出品

NOWNESS：这个话题让我们不得不再次思考，到底什么才算是“美”？

Falcinelli：我们的社会经常把“美”和“有吸引力”混为一谈，其实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美，通常和某种和谐的比例有关。但那种比例非常标准化：鼻子太大不美，太小也不美，处在中间的才算美。你去看东西方那些被认为美的演员，他们的耳朵、鼻子、眼睛的尺寸全是不大不小，刚刚好。

昨天在酒店随手翻看了中国的古装剧，演员们都很漂亮，但似乎都存在某种相似性，让你无法很清晰地说出他们的差异。在主流媒体里，美就是一个平均值，可美本来就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凡尔赛玫瑰》内文图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未读出品

NOWNESS：现在的滤镜、美颜软件和AI似乎就在提供这样“平均”的审美模板，为什么在宣扬表达个性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还是会使用同样的视觉标准来“修改”自己？

Falcinelli：我觉得这里有两种人类的本能。一种是想和别人一样，另一种是想保持独立。比较健康的状态，是你能够保持自己的独立，同时又和别人建立连接。但现在很多人似乎只想和别人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花了太多时间看别人的图像。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种压力非常糟糕。青春期本来就已经很困难了，现在他们每天都在面对大量关于外貌的图像和比较，这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永远不够好。

但这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更年轻、更接近某种理想形象的冲动，其实一点都不新鲜。过去的肖像画同样会被修改和美化。写《面孔》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十八世纪的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就戴过牙套来矫正牙齿。所以，“改一点，再改一点，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更好一点”这样的愿望一直存在。我们今天有滤镜、美颜软件和各种数字工具，过去的人也有自己的方式。归根结底，我想这和我们对衰败、死亡以及时间流逝的恐惧有关。我们害怕美好的东西消失，也害怕自己无法留住时间。也许这就是人生里最折磨人的事情之一。

玛丽·安托瓦内特肖像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未读出品

NOWNESS：现在“原相机好看”确实已经成为一种特殊的赞美，似乎未经修饰的脸才是真实的。但像你书中写的，镜子、摄像头、滤镜和别人眼中的脸本来就不一样。那所谓“原本的脸”真的存在吗？

Falcinelli：我们作为一个物种，从进化的角度上说根本不是为了“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而设计的，动物也不知道自己的脸长什么样。我们对自己的脸有一种想象，但别人看到的我们又完全不同。有时候我会问我的妻子：“你为什么爱我？你喜欢我的哪一个地方？”她告诉我的往往是我自己最不喜欢的地方，比如我的绿眼睛。所以，我们永远不会完全满意自己的脸。我们喜欢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也讨厌另外一些东西，而别人喜欢的可能恰好是我们讨厌的。

末代沙皇公主的自拍

《面孔：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未读出品

NOWNESS：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和这张“不确定的脸”相处？

Falcinelli：也许只有接受。如果你够幸运，找到一个爱你的人，然后透过他或她的眼睛去看自己。当然这是开玩笑的说法，但我觉得，这是我们唯一能找到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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