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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装文艺青年了,不研究原生家庭了,不操心人类命运了,不思考人生意义了,不奥德赛主体性前额叶了……
最近,年轻人都变成了“纯过日子人”,主动放弃宏大叙事和自我优化,选择回归具体生活和内心安顿。
在此之前,徐雯已经纯过日子八年了——只不过她不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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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雯曾做过三年记者,2018年辞职后,她一个人,没有固定收入、固定居所,背着两个背包在全世界游荡。她不用AI,不玩社交媒体账号,没有微信群,有七年多,她连写文章都不署名。
相比做一个人,她更愿意做一头健壮的牲口。
云游四海,却深居简出。今年,徐雯终于把自己这八年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一个人的地球派对》。
八年生活浓缩成无数个鲜活的、浪漫的、野性的瞬间——
“写快乐很难,假如你能读到三分,那我平时一定有十二分。”
这是一本讲快乐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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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人一定是万物的尺度呢?谁说人一定是地球的核心和主宰呢?为什么动物变成人叫进化,人变成动物就叫退化呢?
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变成一只野生动物,会不会也是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解放?”
发出这段“退化论宣言”时,徐雯正身处加拉帕戈斯群岛。加拉帕戈斯群岛位于厄瓜多尔,十六世纪前与世隔绝、无人居住,1895年达尔文来此地考察,并提出了进化论。
在伊莎贝拉岛的象龟培育基地,徐雯看到了一组有趣的壁画。它是人类和象龟的寿命对比图,当人类的图案最终变成墓碑时,象龟才真正成熟。
因此,墙壁上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人类永远无法看到象龟的一生。”
离开群岛时,徐雯特地去和象龟道别:“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比我更早出生,也将比我更晚离世,所以无论从空间上讲,还是时间上讲,都是我在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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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马孙部落里的人在河里洗衣服
“她们对我微笑,我忽然意识到在此刻的亚马孙,或许不应该用‘淹’这个词, ‘淹’是陆地的概念,是对水的恐惧与排斥,可是这里的树、动物、人都和水生活在一起,水深水浅是他们判断时节的依据,水是他们的四季。”
发现这一点时,徐雯正在亚马孙的部落里划船。整个村子都被淹掉了,村民正驾驶小船来主河道口割草。绕路时,她发现宽阔的水域上有两个冒头的足球门框,于是判断出雨季的视角比旱季时高了两米多,而与她平齐的位置,其实是树木的腰部或者树冠。
徐雯一边抬头寻找树懒,一边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她想起前一天傍晚在另一个部落划船,看见四个妇女也正一边划船一边洗衣服。“从船头到船尾,她们挨个排开,一个人划船,另外三个在船里揉搓,又弯下腰在水里清洗。”
就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我们如今使用的很多词语是陆地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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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亚马孙睡了三天吊床,我妈看了这睡觉环境,说我是‘旅行圣体’,不怕脏不怕累,能吃能睡。”
旅途让徐雯在进化和退化、陆地与水里、过去与未来之间“颠三倒四”。
去年三月,她从首尔飞美国奥兰多,起飞时首尔是中午12点,十个半小时后到旧金山,时间又变成了同一天的早上6点。时间的总量没有变,但是在刻度尺上,人居然短暂地回到了过去!这一发现足足让她开心了两个小时,两小时后,她又往东飞:
“看看能不能再追上未来!”
她既不遵循工业社会永远向前的线性时间,也不依照大自然循环往复的圆形时间。
她活在一个很随机的时空里,就像往地球仪上扔个飞镖,咻,就成了那个地方突然变出来的东土妖怪——
“理论上讲,我大概率活不到 22 世纪,但在我有限的生命中,能剪辑与自己有关的不同时空,不是一件超好玩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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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性地玩了八年,所有人都以为徐雯很有钱。
“江阴农村,独生女。我不承认自己是富二代,别人都觉得我撒谎。但就像北京上海那么高的 GDP 跟你没关系,江阴的 GDP 跟我也没关系啊。”
徐雯的母亲是小学老师,父亲在普通企业上班,两人自给自足,徐雯不用担心他们的养老。如果非要讲江阴农村的滋养,徐雯更愿意追溯到童年。
15 岁去城里念高中前,她从小相处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物:田埂上的马兰、秧苗地里的蚂蟥、初夏时树上的野桑葚,还有睡到半夜打在凉席上的月光。夏天时,西瓜船会一路沿着长江开过来,到了冬天,“穿乡下”会带着他瘸腿的狗来卖甜酒酿。
“我就是没那么野心勃勃,没那么博学也没那么勤奋,我最大的能力只是应对庞大的无聊,就像小时候,我妈在八仙桌上伏案工作,我就在旁边翻跟头,自己给自己数数,一翻翻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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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菜园和菜园里的巨型蔬菜
泥土、阳光、雨露,所有事物都在徐雯后来的文字里呼吸:
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她不忍心拒绝海浪的声音,在帕岸岛的悬崖小屋,她也不舍得把月光和海风关在屋外。“入夜,一轮圆月从北边的树丛间升起,孤悬在海上。没有往来的船只,没有多余的光亮,世界的形状再古怪,此刻也只剩下一条由月光虚掩的海平面。”
反倒是工作的那三年多,成了一段不得不经历的“弯路”。
在彻底丢掉社会身份前,她打过两份工。2018 年辞职前的冬天,她对工作的怀疑发展到了“与其听人夸夸其谈,不如蹲在地上观察一只蟑螂”的地步。
“无数他人的故事、话语经过了我,我自己却好像变成了一个空谈的场所。”
她不想做世界的观光客,决定去路上生活。她不确定能否靠稿费活下来——五万块,这是她当时身上全部的钱,她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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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在帕岸岛的悬崖小屋,不关门不关窗,等日出将自己挠醒
“从出发的第一天起,我就在金钱的制约下旅行。”
一个人、两个包,贯穿了八年。她需要凌晨三点背着 20 公斤的行李走路去机场,半路遇到大雨只能被浇成落汤鸡;住在各种便宜的青旅,光被床虱咬,就经历了五次,最痒的时候衣服都穿不上,只能涂了药膏,光溜溜地把自己晾干;在高物价国家弹尽粮绝,只能天天吃“方便面煮粥”来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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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度的天气没有空调,和跑酷的老鼠睡在突尼斯老城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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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雯,你想过自己的死亡吗?”
“活得开心的人怎么死都行。”
八年的地球派对,有人来,有人走,不挽留昨天,也不期待明日。迎来送往,离别死亡。
在英国坎布里亚郡的寺庙打工换宿,一起去森林里运木屑的阿根廷男孩告诉她,那个在洗衣房工作的男生留下一封信,说想自杀,然后走了。她猛然记起自己很可能是寺庙里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但那时他们没有说话。
“这里很快就不会再有人谈论马克,而我也会很快忘记他,他在这里的故事戛然而止,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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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 12 月,奶奶去世了,徐雯回家参加葬礼。第十一天,家里做了一场很小的法事,结束后,她和爸妈、两个姑姑牵着家里的狗,在故乡的村子里进行了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最小单位的旅行”。
在那一个小时的现实时间里,徐雯回溯了三十年的记忆。
“四岁以前,后来去过的那些遥远的地方,之于我都还不存在,我唯一熟知的一段路,就是从家到五金厂的这点距离。 …… 那时也有很多外地来的年轻人在这里打工,他们统一住在工厂宿舍里。宿舍围墙外常堆着垃圾和粪便,站在三十米外的晒稻谷的野场上都能闻见臭味,可是我还是对里面的人充满了好奇。后来爷爷真带我进去参观过,下工后,年轻人在屋里气势汹汹地打牌。我至今记得那个气味,像坏掉的饭菜,因为不通风,每个屋子都像呕着气的密闭的内脏。 说到底,我后来做的所有事,不过是在归顺从四岁起就伴随我的直觉。”
无法总结的事最后只能被归结为本能:以相应的方式吃和睡,然后做点喜欢做的事,和自己脑子里的怪东西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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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在 菜园外的狗,名字叫“桂桂”
旅途的空白时刻,徐雯偶尔会想起2008年夏天的那个傍晚。
当时她17岁,陪爷爷在村里散步,家家户户都端了桌椅坐在门口吹风、吃饭,夕阳穿过田埂和路边几棵零星的树,爷爷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记忆里,她什么也没有说。四个月之后,爷爷被确诊为肝癌,又过一年,他去世了。她没办法再回到那条小路,但如果可以,她想把这本书送给爷爷,然后让35岁的自己回答17岁的那个问题。
“我不知道活着有没有意义,可我也已经不计较这些了。中国人常讲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无法激励我,因为我将时间视为唯一拥有之物,而不是生与死之间的过渡。
我想活着也并非理所当然,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候,存在就已经是一个结果了—可是在那之前呢,又有多少偶然促成了这个结果?活着本身,会不会就是无限死亡里的一个短暂假期呢?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故乡的那条小路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站在此时此刻站立的地方,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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