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十多平方米的亭子间，两张木板床，一张小白木桌，地上是空酒瓶。
八十多岁的洪扬生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烧酒瓶。来人递上介绍信，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盯着对方的脸，忽然冒出一句：“顾顺章叛变后，我曾参与处理后续工作……”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个穿破夹袄的老人，早年不是普通小人物。他曾是中央特科一科，也就是总务科的负责人。
一九二七年，白色恐怖压到上海，中共中央决定建立中央特科，由周恩来分工负责。到一九二八年十一月，武定路修德坊的一幢三层新里住宅里，中央特科机关运转起来。
特科下面分工很细。情报科收集敌情，行动科保卫机关，无线电科负责电台。洪扬生管的是总务科。
这个“总务”，不是烧水扫地。
中央领导住在哪里，机关设在哪里，会场怎么布置，被捕同志怎么营救，牺牲者后事如何料理，都压在这一科身上。上海租界、捕房、巡捕、律师、房东，哪一处走漏风声，都可能牵出一串人命。
洪扬生那时三十岁上下。
他一九八九年病逝时，很多邻居只知道这老头爱喝酒，爱喃喃自语。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管过中央地下机关的“门钥匙”。
这把钥匙，后来也烫了他一辈子。
一九二九年前后，任弼时在上海被捕。中央特科想尽办法营救，洪扬生参与其中。后来关于这段往事的回忆里，出现过买通捕房探长、请律师辩护等细节。
那时的上海，救一个人，不只靠胆子。
银元要拿得出，关系要找得到，律师要请得动，身份还不能露。总务科的难，就难在这里：它做的事不显眼，可一旦断了，前面的人就没人接应。
洪扬生在这样的缝里跑。
可一九三一年四月，顾顺章叛变了。
顾顺章不是普通叛徒。他曾掌握中央特科大量机密，熟悉机关、人名、交通线和住处。敌人一旦顺着他吐出的线索往下摸，上海地下党可能整片塌掉。
中央特科迅速采取措施，转移机关，切断线索，重建组织。
洪扬生也离开上海。
他先到香港，后来去了中央苏区。到了苏区，他还担任过中央交通局主任。一个曾在上海租界里转圜的人，换到了苏区的山路、交通站、秘密联络线上。
可真正把他一生劈开的，不是上海那场风暴，而是后来一次被俘。
中央红军长征后，洪扬生留在苏区。在突围中，他被国民党方面俘获。因为没有暴露真实身份，他被送进感化院。关押一段时间后，本应被遣返回上海或浙江老家。
他怕。
怕顾顺章的余党报复，也怕回去以后再无立足之地。他谎称“无家可归”，转而到国民党地方机构任职。
这一脚踩下去，再也收不回来。
他后来担任江西省党政工作团分团主任，又做过鄱阳县警察局长。抗战时期，他又在敌伪机构中任职。往后多年，这些经历都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他也想过回头。
他曾通过关系联系项英，表示自己留在国民党方面，是想刺探情报。项英的态度很硬，认为这是“叛党行为”，要他设法回归部队，否则“后果自负”。
洪扬生没有回去。
他把这条线断了。
从此，他既不是当年的特科科长，也不是组织里可以信任的人。等抗战结束、日本投降，他回到上海，已经成了失业在家的游民。
一九四九年以后，他想起旧人。
他找过潘汉年，也多次给周恩来、邓颖超、李维汉等写信，希望有人为他的早年经历作证。那些信投出去，很多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有时比拒绝更难熬。
一九五八年，洪扬生因在江西担任伪职和汉奸经历被捕，获刑十六年。刑满释放后，他又戴上“管制分子”的帽子。二儿子洪迪昌也受牵连，在劳改农场多年，回到上海时已五十岁上下，终身未娶。
父子两人挤在南京东路市百一店背后、宁波路六合路口附近的破旧屋子里。
老的八十多岁，小的五十多岁。两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没有像样的椅子。
他还在写信。
一九七八年前后，李一氓看到了洪扬生的求助。李一氓当年也在中央特科工作过，知道洪扬生早年的一部分经历。经他帮助，街道每月给洪扬生发八十元生活费。
八十元，在那时不是小数目。
可它更像一根绳子，把这个老人从彻底沉下去的边缘拽了一把。
后来，洪扬生还意外提供过一条线索。顾顺章曾让人保存过一批文件副本，后来又叫亲信送信给小舅子张长庚，信中有一句：“速即销毁，存着会害人的。”张长庚回忆，那批文件被烧了三天。
困扰多年的“第二文库”下落，终于有了说法。
洪扬生晚年被聘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医疗和生活状况才有改善。可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九八九年，他走完了九十多岁的一生。
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背后，那个破旧亭子间里，木板床还在，烧酒瓶还在，老人终于不用再一遍遍解释自己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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