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龄超过20年的老旧小区,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是修修补补接着住,还是推倒重建,或者一直将就下去?
这几个问题牵涉上亿人的日常生活,答案要从这些小区的“病根”说起。车总是乱停,管网时好时坏,路面到处是补丁,楼上的墙皮说不定哪天就掉下来,许多老旧小区的居民天天都要面对这些事。
根据住建部2020年的摸排数据,全国共有超过20万个老旧小区,涉及上亿居民。建筑还在继续老化,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大。
人生病可以去医院,小区“生了病”又该怎么治?很多居民对老小区的感情是“又爱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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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是房价相对便宜,地段也比较好,适合中低收入家庭。恨的是房子年久失修,外观破败,管道、电线、电梯等设施都已老化,住着不舒服,日子只能凑合着过。
也正因为这类小区数量多,它们的未来受到各方关注。有业内人士预测,不出10年,老旧小区将迎来“4种”结局。
先说什么样的小区算老旧小区。按照住建部2019年发布的文件,一个住宅小区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才算老旧小区,其中建成时间以2000年为界。
为什么是2000年?这要从我国建筑质量标准的建立过程说起。1997年,我国出台首部建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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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又接连颁布《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和《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进一步规范了建筑的合格标准,明确普通房屋和构筑物的设计使用年限为50年。所以2000年可以看作房屋质量的一个分界点:此前没有统一标准,此后有了标准。
当然,这个判断的前提是开发商守法、守住基本的职业道德。2000年以后建成的房子是否都质量过硬,暂且不论。
但此前建成的住房普遍存在质量问题,这一点不难理解。老旧住宅之所以成批出现,和当年城镇化的速度密切相关。
1978年至2000年,我国城镇化率从17.9%升至36.2%,二十多年间翻了一番,速度是美国的两倍、英国的6倍。跟着高速城镇化而来的,是一轮又一轮大规模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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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至1995年,北京新建住宅约8000万平方米,是改革开放前30年住宅建设总量的3倍。深圳的住房建筑面积从1980年的109万平方米增至2000年的7500多万平方米,扩张了近70倍。
这样的速度背后,是一个追求效率的年代。“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最能代表当时的风气。
为了追求效率,很多楼采用了预制板工艺。这种工艺成本低、速度快,缺点也很明显:不隔音、不隔热。居住体验和建筑寿命,当年都被放到“以后再说”。现在,这个“以后”已经到了,账总得有人来算。
放在十年甚至二十年前,搬家是很稳妥的办法。城市快速扩张时,十年前的规划过了十年被推翻重建并不少见,棚改拆迁一划就是一大片,谁也说不准下一个拆的是不是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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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拆,卖掉“老破小”、换个“远大新”也是常见操作,没几个人想过要在同一个小区住到老。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老旧小区再不好,很多人这辈子也就这一套房。让自己住的小区保持宜居,已经从“加分题”变成了“必做题”。
2019年4月,住建部联合国家发改委发布关于做好2019年老旧小区改造工作的通知,首次把老旧小区改造纳入城镇保障性安居工程。更关键的是,中央开始拨款了。
有了政策和资金,改造很快提速,第一种结局也就清楚了:主体结构没有受损、房龄不算太长的小区,走“旧改”的路,也就是不大拆大建,只做升级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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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的改造包括粉刷内外墙、规整管线、加固楼梯过道、更换老旧管道;进一步的改造包括加装电梯、增加绿化、规划停车位。对大多数老旧小区来说,这些改造只要真正落实,就算治理成功了。
但有些小区,缝缝补补已经解决不了问题。杭州朝晖六区的浙工新村,早年是浙江工业大学的教职工宿舍。
小区13栋楼里有4栋因地面沉降出现承重结构问题,被认定为C级危房。每到台风天,楼里的居民都得紧急撤离避险。
在这种情况下,刷墙、换管道已经不够用了。像浙工新村这样在住房商品化改革之前建成的单位住房,也就是常说的“老公房”,是老旧小区问题最集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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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些上世纪90年代后期建成的商品房也已经老了,比如成都最早开发的一批商品房片区之一——中央花园二期。路面破烂,一下雨到处积水,车多得没处停,杂物堆满过道。
小区里电线乱拉,垃圾乱扔,违建的棚屋拆掉一批又冒出更多。据媒体报道,警方还曾在这里查获一个制毒贩毒团伙。
问题积累到这一步,单靠局部修补很难扭转。这就引出了第二种结局:整片拆除,原拆原建。
原拆原建可以说是老旧小区改造里的“核武器”,能一劳永逸,但不能轻易动用,因为要克服的困难太多了。以浙工新村和中央花园二期为例,一个老旧小区想原拆原建,至少要过三关:要有人牵头办事,要让足够多的业主同意,还要解决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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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关是人。总得有人站出来组织协调、征集意见、对接各方,事情才能往前推。可现实中,业委会成员没有编制、没有工资,基本是在“为爱发电”。靠少数热心人的品德和热情撑起一个小区的大事,难度可想而知,这也是很多改造一拖再拖的原因。
第二关是业主的意见。一个小区几百上千户,各家诉求不同,有人急着改善居住条件,也有人对方案、费用或搬迁安排有顾虑。
看上去是“旧房变新房”的好事,要让足够多的业主点头,往往需要反复沟通。这一关过不去,后面的事都无从谈起。
第三关是钱,这就要说到通常所说的公维基金。它1998年设立,专门用于物业的更新和维修,被称为房子的“养老金”,一般存放在各地房管部门开设的专户中代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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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现在越来越多的小区需要维修,正是这笔钱派上用场的时候。但住建部数据显示,全国仍有超过1万亿元公维基金没有被支取。
原因在于,提取公维基金需要业主“双三分之二”表决同意,问题又回到了前两关:先要有人负责征集意见,再要让足够多的业主同意。比起依赖个人品德,小区更需要用合同和制度约束各方。
过去物业多实行包干制,物业费交上去就由物业公司支配,业主很难确认钱是否都用在了小区上。近年推行的酬金制和信托制,把物业费支出的最终决定权交给了业主。
钱从哪里来、怎么花解决了,还要想办法让同样的事少花钱,这就要靠技术。北京一个原拆原建项目原定工期15个月,实际只用了3个月,用的是装配式混凝土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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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栋楼被拆成50多个模块,先在工厂生产,再运到现场用大型机械拼装,最后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固定,相当于把工地搬进了工厂。这种组装方式和当年的预制板有些相似,但模块制作技术完全不同,可以满足8级抗震要求,质量和效率都有保证。
工期缩短对老年住户尤其重要。现实中,不少房东不愿把房子租给老人,老人在过渡期很难找到住处。工期从15个月缩短到3个月,搬迁和周转的成本能降低不少。
第三种结局,是老旧小区被纳入长期的城市更新体系。城镇化进入后期,城市发展从新建扩张转向更新现有存量,这个趋势已经很难逆转。广东、深圳、湖北等地的住建部门陆续更名为住房和城市更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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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务院出台的新型城镇化相关政策,也把老旧小区改造列为城市更新的重要任务,并配套了一系列扶持政策。住建部还表示,将研究建立房屋体检、房屋养老金和房屋保险三项制度。
其中,房屋养老金是在现有维修资金之外设立公共账户,用公共资金处理涉及公共安全的问题,避免因为业主意见难以统一而拖延。这样一来,房子的维护就从出了问题再补救,逐步转向定期检查、长期养护。
第四种结局更现实一些:并不是所有老旧小区都适合大动干戈。原拆原建是不是最好的办法,要看具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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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北上广深,二三线城市以及东北等人口和经济明显收缩的城市也需要关注。这些地方房价本来就低,原拆原建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很多小区更可能靠局部修缮维持使用,居民也只能继续将就着住。
总的来看,老旧小区的未来大致有四种:结构还好的做旧改提升,问题严重的原拆原建,越来越多的小区被纳入常态化的城市更新和房屋养老体系,而一些收缩城市里的小区受成本所限,只能在修修补补中维持。哪一种结局,都离不开人、钱、制度和技术这几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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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为了速度先把楼盖起来,如今就要为“以后再说”付出代价。这一轮老旧小区更新本质上是事后补救。
如果房屋体检、房屋养老金等制度能真正落实,下一批房子或许可以在老化之前就做好准备,不必再等小区“病重”了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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