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网友轻描淡写问一句:既然难以接受考核规则,白保国老师为什么不辞职?这句话,低估了中年教师狭窄的生存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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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大学白保国副教授的悲剧传开之后,“为什么不辞职”,成了很多人最直观的疑问。在不少人的想象里,人有选择的自由,不能接受环境,转身离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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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作为一名同样在高校工作多年的中年教师,我明白这个提问,是站在选择很多的视角,很难看见这类教师身上的局限:长期在校园内深耕,社会接触面有限、跨行业资源匮乏,人到中年之后,退路其实非常有限。
高校教师的职业轨道,是一条高度专业化的窄路,长期走下去,社交圈、能力圈都会向内收拢。白保国老师从事艺术教育、红色文艺研究,他的价值,依附于高校的平台。他的日常,是备课、上课、指导研究生、艺术创作、校内教研。他的交际网络,大多局限在校内同行、学生、文艺圈小范围同行。不像经常对接市场、企业的从业者,手里常年握着各行各业的人脉资源。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他打磨的能力,是课堂教学、理论研究、艺术创作。这些能力,在高校体系内是核心本领,放到市场化就业市场,变现渠道并不多,而且极不稳定。
艺术创作本身很难稳定变现,文艺培训、项目合作机会零散、波动大,很难持续支撑一个家庭长期稳定的开支。他没有经营生意的经验,没有广泛的社会人脉,离开熟悉的校园,等于脱离了支撑他专业价值最重要的土壤。不是他没有本事,而是他的本事,适配场景非常集中。
中年最大的枷锁,是家庭责任,它不允许人轻易打碎稳定的生活底盘。人到中年,早已失去年轻人试错的底气。年轻人可以裸辞、转行、慢慢寻找方向,可中年教师身上背负着现实重担:赡养年迈父母,供养孩子读书,固定的房贷支出。高校教职,带给家庭的不只是一份工资,还有持续稳定的保障。这份稳定,是很多普通家庭抵御风险最重要的屏障。
一旦主动辞职,这份稳定立刻消失。收入没有保障,家庭原有生活节奏直接被打破。辞职不是换一份差不多的工作,而是主动跳入巨大的不确定性之中。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来说,这个选择的代价,沉重到不敢轻易触碰。
高校教职是高门槛入场,年龄、职称、岗位壁垒,让中年离职之后,再回头几乎无路可走。高校教师岗位,入职竞争极其激烈,需要学历、科研成果、层层面试筛选。好不容易拿到副教授岗位,走到中年阶段,年龄红线、高校招聘的门槛会越来越高。如果主动从本校离职,想要再应聘同层次、同待遇的教职,机会寥寥无几。很多高校招聘青年教师,都设置明确的年龄上限,中年教师重新求职,天然处于劣势。
也就是说,这条路是单向的:进来很难,出去容易,出去之后,再回来基本没有机会。所以很多体制内中年从业者,面对压力,第一反应不是辞职,而是忍耐、周旋。不是懦弱,是清楚这个岗位的稀缺性,清楚自己承担不起失去它的代价。
“辞职” 这个选项,只对拥有多元退路的人成立,对社会面窄、深耕单一专业的中年教师,它不是出口,是冒险。回到白老师的处境。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妥协,参与虚假经费流转,完成横向指标,保住岗位,但违背自己的良知;另一条是拒绝造假,承受考核不合格、降级转岗的压力。而大家口中的 “辞职”,并不是第三条轻松的出路,而是一条充满未知风险的险路。
他的困境,是双重的。一方面是考核体系脱离学科实际,逼着他在良知和岗位之间做选择;另一方面,他自身的职业局限、中年的家庭重担,又切断了轻松抽身的可能性。他没有广阔的社会圈子,没有随时可以承接的商业项目,没有兜底的资源,没有足够的底气潇洒离开。
真正的共情,是看懂有些人不是不想走,而是没有体面、安稳的地方可以去。网上很多人习惯用自由选择的视角看待这件事,觉得只要不愿意,随时可以抽身。但现实里,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选择,并不是无限的。长期在象牙塔工作的文科、艺术类中年教师,很多都和白老师一样:一生专注教学学术,社会接触面有限,谋生路径单一。
这也让整个悲剧更让人唏嘘。评价一套考核制度好不好,不能假设所有人都拥有随时辞职、随时转行的底气。制度设计,应当考虑到大多数人的处境:很多本分教书的老师,没有丰富的外部资源,没有备选赛道。他们扎根讲台,所求不过安稳教书、守住本心。
一个良性的评价体系,不该把一个没有退路的中年教师,推到这样两难的绝境。我们不能再用一句轻飘飘的 “不想干就辞职”,回避评价机制本身存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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