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电梯、楼龄偏老的6层步梯房,几年之后真有可能比崭新的电梯高层更受欢迎吗?高层住宅究竟是现代都市生活的终极答案,还是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的一个过渡阶段?
前几年买房,不少人都有同一种执念:宁愿买偏远的高层电梯房,也绝不碰市中心的步梯“老破小”。
在很多人眼里,带电梯的高层新房意味着体面、新潮和升值空间;没有电梯、外观普通的六层步梯房则显得过时落伍,爬楼累、环境旧、没档次,无论自住还是投资都不讨喜。
这种偏好背后,是一股持续多年的高楼热。最近十年,中国的住宅不但越建越多,而且越建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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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长沙为例,近几年新开的楼盘几乎都在30层以上。从湘江望向两岸,高耸的住宅楼像一排排铁栅栏。一些超级楼盘甚至出现了“一个小区抵得上一个国家”的现象,规模之大令人咋舌。
最著名的当属贵阳花果园小区,号称“宇宙第一小区”。这里共有高层建筑300多栋,其中住宅138栋,平均楼高超过40层。
到2019年,小区已入住14.3万户、43万余人,日均人流量超过100万。一个小区的人口,已经超过世界上不少小国,高层住宅的密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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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高层住宅,舆论分歧十分明显。有人认为它代表高效、现代的都市生活,值得大力推广。也有不少人反驳,高层住宅居住拥挤,城市景观千篇一律,维护成本又高,只能算快速城市化中的权宜之计,长远目标还是应当学习欧美发达国家,建造独门独院的大房子。
在中国住宅容积率普遍超过5、甚至超过10的背景下,欧美的小洋房确实令人羡慕。但城市形态不可能一步到位,西方国家同样经历过大兴土木、大建高楼的阶段。回顾高层住宅在西方的兴起与衰落,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步梯房和电梯高层的价值为何会出现此消彼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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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西方城市化进程加快,城市人口不断增加,住房紧张问题日益严重。法国建筑师勒·柯布西耶认为,住房紧张的根源在于土地利用率太低、建造速度太慢。
如果把房子建得更高,再像工业机器一样批量生产,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这一思路深刻影响了此后的城市建设。
既然把房子看作机器,就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标准化、模块化,结构简单,便于流水线生产;二是讲究实用,能满足基本居住需求即可,说白了就是“能躺着睡觉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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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强调实用性和标准化的建筑风格,就是至今仍有深远影响的现代主义,今天许多城市的面貌都带着它的影子。
柯布西耶当时的许多设计,在今天看来仍有强烈的既视感。他在1924年设计的“光辉之城”方案,设想把巴黎市中心全部推平,再建起24栋高200米、60层的十字形大厦。这样的设计别说放在1924年,就是放在今天,也极具视觉冲击力,足见其理念之超前。
1927年,包括柯布西耶在内的17名建筑师在德国用短短5个月,设计并建成了21栋住宅,这就是魏森霍夫住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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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住宅区大量使用混凝土等新技术,全部采用平顶设计,外观几乎都是巨型几何体的拼接;室内基本是白色粉刷墙面,家具刚好够用,让欧洲人第一次看到房子还能这样造。
不过受限于技术和土地,二三十年代的现代主义建筑仍以实验和展览为主。起初这些高楼并不被人待见,许多人觉得它们过于粗犷,作为住宅毫无家的温馨感,而且占地很大,难道真要把老城区都推平?
没想到,历史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残酷的契机,老城区真的被“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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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之后,大半个欧洲满目疮痍。因战争被毁或损坏的住宅,英国有71万栋,法国有150万栋,德国最为惨烈,首都柏林几乎全毁,全国七到八成的住宅遭到破坏。在这种背景下,老百姓顾不上讲究居住环境,只盼着政府尽快提供一个能住的地方,越快越好。
对政府而言,现代主义省时、省钱、易复制的优点在此时被无限放大,高层住宅成为各国青睐的建筑模式,柯布西耶也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战争刚结束,他就受法国政府委托,设计出了现代主义的标杆之作马赛公寓,这栋建筑很快成为战后住宅建设的样板。
按照当时的标准,马赛公寓高得吓人:长165米,高56米,宽24米,共18层,包含多种不同户型,可容纳1500到1700人居住。公寓内配有商业中心、幼儿园、健身房、游泳池等设施,几乎把一个小社区装进了一栋楼里,这在当时堪称前所未有的居住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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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大量使用标准预制件,每套公寓独立于钢筋混凝土骨架,因此得了个“酒架式结构”的绰号,意思是每套公寓都能像酒架上的酒瓶一样任意组合排列。1952年建成后,它迅速引起全世界关注,欧洲各国纷纷依葫芦画瓢,兴建起各自的高层住宅区。
德国的情况尤为特殊,不但住宅紧缺,而且分裂成东西两德后,彼此还暗中较劲,比拼制度优越性。东德建起马克思大街二期,西德就有麦基西斯小区;东德说要搞建筑工业化、分福利房,西德就跟着提出提升城市质感,同样建起一大批高密度的高层住宅。
大洋彼岸的美国虽然没有遭受战火破坏,但由于大量军人复员,加上婴儿潮到来,住房同样十分紧张。出于经济高效的考虑,美国也开始大规模兴建现代主义风格的高层住宅,泰勒之家便是其中的代表,它原本被寄予厚望,用来改造当地的黑人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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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过几年,泰勒之家就因缺乏维护,一半以上的电梯无法使用,水电设备经常出故障,垃圾堆积如山无人清理,老鼠蟑螂肆意繁殖。市政府为防止儿童坠楼,又在走廊加装铁栅栏,整个住宅区越来越像一座大型监狱,原本的美好设想几乎全部落空。
稍有家底的人都不愿搬进来,住户几乎清一色是贫困黑人,封闭孤立的空间又进一步滋生了犯罪和贫穷。短短几年,原本用来改造贫民窟的泰勒之家,自己变成了新的贫民窟。这个案例说明,高层住宅一旦失去持续维护,衰败的速度往往远超人们的想象。
这种规律放在今天依然适用。有业内人士指出,高层住宅入住十年左右,电梯老化故障、水压不足、消防隐患、外墙脱落、管道堵塞、物业费纠纷、垃圾清运不及时等问题往往会集中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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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层住户共用公共设施,损耗速度极快,维修成本高昂,后期维护几乎全靠高额物业费支撑。
除了维护难题,高层住宅面积狭小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接受,居民收入提高后更是如此。以法国为例,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可以到处旅游,也买得起最新的家电,却不好意思请朋友到家里做客。狭窄拥挤的居住环境,在当时被不少法国人视为一种耻辱。
再加上高层住宅年久失修,许多人选择搬到郊区,形成逆城市化效应。取代本地居民住进高层住宅的,往往是贫穷的外国移民,甚至是犯罪分子,居住环境进一步恶化。久而久之,这些外观颇为现代的高楼沦为贫民窟或“鬼楼”,要么没人住,要么没人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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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人口增长放缓、生活水平提高,也让西方人有更多空间和能力追求宽敞舒适的住宅。上世纪80年代以后,新建住宅规模明显缩小,10层以上的高层住宅几乎绝迹,二战后建成的一大批高楼即便未到使用年限,也被推倒重建,城市面貌随之改变。
泰勒之家在2005年被完全拆除,原址新建了2300套2到3层的低层住宅和公寓。从外观看,这似乎是城市化的倒退;但换个角度看,也说明人们更加重视居住体验和住宅的多样性。今天我们对西方建筑别致精巧的普遍印象,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一转变的结果。
回到中国,当前所处的环境与二战后的西方颇为相似,同样面临城市人口增加和追求效率两大问题。遍地林立的高层住宅,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许多国家都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既然发展阶段相似,西方后来遇到的问题,也就值得我们提前思考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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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后步梯房可能更值钱”的预言,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几年之后,大批量新建高层住宅将陆续步入老化期,设备故障频发、居住体验下降、维修成本攀升;与此同时,大量同质化的高层二手房涌入市场,一旦供大于求,就可能出现降价难卖的窘境。
政策层面也在释放信号。2021年国家颁布的相关意见明确规定,县城新建住宅以6层为主,最高不超过18层。
2022年的《“十四五”新型城镇化实施方案》又明确规定,各城市不得新建500米以上的建筑,严格限制新建250米以上的建筑。这些规定都在给高楼热“踩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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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中国人口已正式进入负增长,人地矛盾有望得到一定缓解。人们也期待,随着经济增长和收入提高,将来能住进更宽敞明亮的新家。可以预见,住房需求正从“有房住”转向“住得好”,楼层高低本身不再是衡量房子价值的唯一标准。
回顾高层住宅的演变,从柯布西耶的“居住机器”到马赛公寓的风靡,再到泰勒之家的衰败与拆除,西方用几十年走完了从大建高楼到回归低层的过程。6层步梯房能否在6年后反超电梯高层,并没有确定答案,但高层住宅的维护难题和居住需求的升级是实实在在的。
选择房子时,与其迷信楼层和新旧,不如多看看维护成本、居住体验和长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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