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加林 | 笔墨，留住的是山水的魂

总有一些画，让人站在前面，久久不愿走开。

画面看似简单，就几块嶙峋的石头，一湾浅浅的水流，几株落尽叶子的老树，疏疏落落的，天地皆空。真要是在野外撞见这样的光景，多半会觉得冷清。可就是这简单的画面，一入宣纸，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墨色渗开，深的地方沉厚凝重，浅的地方轻渺空灵。线条游走纸面，有秋风扫过的干涩，也有春雨落下的软润。看久了，心里会有一种真切的感受：纸上的山水，比眼里的真山真水，更有味道。

何加林先生引董其昌一句老话，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乍听有点傲气，细琢磨，实在说得诚恳。

世间山水随处都有。出门走远些，总能见山见水。那些山，就是土石堆成。那些水，就是顺势流淌。自然光景好看，却不会带人情绪，不懂人的心境。

画不一样。

画里的每根线条，都是作画人的心态。每块墨色，都关联着当下的心境。好看的山水画，说到底，全都充斥着实实在在的笔墨。

常常想，笔墨到底是什么？拆开看，不过就是一支笔、一滴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到了真正画画的人手里，就能演化万般姿态。用笔，最忌软弱。线条在纸面上，要沉得住、立得稳。软塌塌的线条，看着就无力，什么味道都出不来。有骨力的线条，哪怕轻轻一带，气息自然流露。

笔也有脾气，有的刚硬，有的和顺，有的生拙，有的熟润。画画的人，要常年磨合，摸透手里笔的习性。作画之前，心里先有模样，石头的硬、流水的软、山林的静，心里清楚，笔下才不会乱。

还有笔势，从头到尾是连贯的。就跟人走路一样，一步接着一步，自然而然，不僵不滞。

黄宾虹先生说的五笔七墨，听着深奥，其实就是把日常用笔用墨的经验，细细拆解开来。

墨分浓淡干湿焦，各有各的用处。浓墨沉而不闷，黑里有层次。淡墨清而不薄，浅里有气韵。干墨能画出秋山的苍古，湿墨能晕出烟雨的湿润。

道理人人听得懂，真正做到，太难。

好的墨色，状态灵动。不造作，静附在纸上，耐看、耐品，越看越有味道。但只熟技法，终究也只是手上功夫，不算真境界。何加林先生说得实在，好笔墨，能呈现一个人的学养、性情、眼界与修为。你看倪云林的画，寥寥枯树，一座空亭，简淡到极致。没有繁枝密叶，没有重山叠水，那一简一淡之间，全是元代读书人的清冷孤高。八大山人笔下的鱼鸟，眼神疏离，姿态倔强。笔墨看着奇特，内里太多难言的郁结与不甘。黄宾虹晚年山水，通篇苍苍茫茫，看似混沌，细看层次万千。那是老人家一辈子行路读书，看尽人事百态，收获的通透感悟。

到了这份境地，笔墨早已跳出技巧的范畴。

是画画人，把一生所见、所感、所悟，一点一点，融化进每一笔、每一墨里。

所以山水笔墨，来不得半点轻巧，全靠日复一日的锤炼。

认识一位老先生，八十有余，每日清晨照旧临帖写字，一坐就是两个时辰。我打趣问他，画了一辈子，还用这么辛苦？他只淡淡回我，怕人心懒、心性浮。这句话，我记了许多年。

锤炼笔墨的过程，改造的不仅仅是纸笔，而是自己的心。心躁，笔下必定飘。心急，笔墨必定乱。笔墨最是公道，你当下的状态，一丝一毫，全都明明白白书写在纸上，遮掩不住。

现下有些人，都耐不住慢功夫。只求画得新、画得快，图个新奇亮眼。刷子涂抹、指尖点画、各种新奇手法层出不穷。尝试新法没问题，可基础笔墨不扎实，一味追求花样，根基虚浮，早晚立不住。何加林先生讲，笔墨，是山水画的魂。我深以为然。笔墨，是中国画独有的表达方式，是画艺传承的根本。丢掉笔墨本源，山水画画得再花哨，也失了本味。又想起最初看见的那幅画。依旧是疏树、空亭、瘦水、寒山。可就因为一笔一笔踏实的笔墨，普通的景致，脱离了实景的局限，呈现人心底的景致，岁岁年年，让人百看不厌。这就是笔墨的妙处。

能把世间寻常山水样貌，变作心底不朽的风光。

这也是纸上山水，最胜过真山真水的地方。

（来源：水墨陳莊）

艺术家简介

何加林，杭州人，1988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山水专业，先后获文学学士、硕士、博士学位。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二级教授。系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文化和旅游部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艺委会委员，中国画学会理事，中央美术学院、天津美术学院、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河北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曾任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副主任、教授，中国国家画院创研部主任、美术馆馆长。获第三届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入选中宣部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作品先后入选第七届、第八届、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作品《汉中古道行》曾获全国“中华杯”中国画大奖赛银奖（1988年，北京，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作品《秋气嶙峋》曾获全国首届中国山水画展金奖（1993年，合肥，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作品《居垅含氤》获97当代中国画坛百杰奖（1997年，北京，中国文联主办）；作品《山色空濛雨亦奇》曾获第十届全国美展银奖（2004年，北京，原文化部、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