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摔那一跤的事,是我舅在电话里说漏嘴的。
那天我们本来在聊别的,说今年雨水多,玉米不太好收。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前些天摔了,你不知道吧。我说不知道。他那边停了一下,说,那当我没说。
后来他还是说了。凌晨四点多,我爸起来上厕所,脚底下没踩稳,整个人摔在卫生间门口,在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自己撑起来。我妈睡在里屋,耳朵背,没听见。
我第二天一早就回了老家。我爸坐在门口剥蒜,胳膊肘上一块青,紫黑色,一直延伸到袖子里。我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十来天了,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我在家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给我姐打了个电话,然后跟我妈说,你们跟我去城里住。
我妈当时正在院子里收豆子,闻言直起腰来,说,不去。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房子小,住不开,你们上班忙,我们在家也没事干。
我说房子有三间,我不忙。
她说不去,就是不去。
说服他们花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妈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理由,我爸一直没说话,就坐在旁边听。到最后一天晚上,我爸忽然说了一句,去住一阵子看看。我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记得很清楚,是有点意外,也有点不情愿。
我们就这样进了城。
进门第一顿饭是我妈做的。她在厨房里找了很久,找不到盐放在哪儿,我进去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说,你们家盐怎么放这儿。
我说一直放这儿。
她哦了一声,把盐接过去,那顿饭四个菜都偏咸,我们谁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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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才慢慢意识到,这个我住了六年的房子,对她来说是一间需要重新学一遍的屋子。盐在哪儿,碗在哪个柜,水龙头往哪边拧是热水,垃圾袋塞在哪个抽屉,洗衣机按哪个键是洗床单。她一样一样地问,问完也记不住,第二天又问一遍。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我语气不太好。她没说什么,后来就不问了。
我妈不认识路这件事,是在第十天左右暴露的。那天我下班晚,进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鞋都没换。
我问她今天白天出去了没有。
她说去了,买了豆角。
我问哪个菜市场。
她想了半天,说有个卖豆腐的,旁边还有个修鞋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离小区两站路的一个菜市场。她是跟着别人走过去,回来的时候找不着方向,一路上问了三四个人,最后是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把她领到了小区门口。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语气也太平静了,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没敢说什么重话,怕她第二天就更不肯出门。我在纸上写了小区名字和我的电话,让她出门时放在兜里。那张纸后来被她洗衣服洗掉了,她没提,是我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见洗衣机门边上贴着一团纸浆。
我爸和我妈不一样,他敢出门,但出去了也就是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我有一回出去买早饭看见他,他正看着对面楼一户人家晾被子。
我说爸,你在这儿坐着干嘛。
他说,看看。
我说要不要给你办张公交卡,你去公园转转。
他说不用。
后来我还是办了,放在电视柜上。他一直没用过,那张卡后来被一摞旧报纸压住了,到过年大扫除才翻出来,塑料封套都没拆。
有一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儿的公园里都是生人。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挺重的。生人这个说法在他那儿是很具体的,指的是那些不知道你是谁、从哪儿来、年轻时干过什么的人。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我妈开始每天打电话。
打给老家的,一天两三个,有时候更多。我舅,隔壁王婶,以前一起在广场跳舞的几个老太太。我一开始觉得挺好,有人说话总是好的。
后来我发现只要她打电话,声音一直是往上走的,带着笑,说的都是“我这儿挺好的”“什么都方便”“你们别惦记”。电话一挂,声音就下来了。
有一次我隔着门听,听她说完“我在这儿挺好的”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然后她才说了句,就是没人说话。
这句她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过。
我爸是第四个月开始咳的。不重,就是干咳,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是屋里干燥,加上老年人常见的慢性咽炎,开了药。药吃完了不管用。
比咳嗽更早开始的,是他睡不着。凌晨三点多就醒,醒了不在床上躺着,到客厅去坐着,也不开灯。我第一次撞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在沙发上坐着,黑影一块。他说,别怕,是我。
我说爸你怎么不睡。
他说睡不着,躺着难受。
我问怎么难受。
他说,说不上来。
后来他就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小,几乎听不见。有一次我瞄了一眼,他在看一个钓鱼节目,屏幕上的水一直在晃,一句话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看到天亮。
第五个月,我妈瘦了。我是有一次她换衣服的时候看见的,胳膊细了一圈。
我问她是不是吃不下。
她说吃得下。
我说那怎么瘦了。
她说,这儿的菜不对味儿。
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那种从地里拔出来、泥都没洗净、一炒就有一股青气的那种菜。超市的菜码得整整齐齐,水灵,但她吃不惯。我从网上给她买过一回老家的菜,冷链寄过来,一箱六十八,她看了快递单上的价,说太贵,别买了。后来我就没再买。
她开始频繁地收拾屋子。这个说出来有点奇怪,但确实是这样。她每天把厨房擦一遍,把阳台的鞋摆正,把我儿子的衣服重新叠一次。有一回我看见她把我叠好的袜子拆开重叠,我说妈你不用弄这些。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爱干净,她是不干活就坐着,坐着就难受。
第六个月,我爸住了一次院,急性肠胃炎,住了六天。查房的时候医生问了一句,最近情绪怎么样。我说还行吧。医生翻了一下病历,说老年人换环境,有些人会这样,身体上查不出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不服。
他用的就是不服这两个字。
出院那天在车上,我爸坐在后排,一路看着窗外,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忽然说,过完年我们回去。
我说爸,你身体才刚好。
他说我知道,我是说早晚的事。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的。我没接话。
第七个月我们吵了一架。起因说出来有点不像话,是我妈把我的油瓶从灶台上收进了柜子,说光晒着油容易坏。第二天早上我做饭找不到,问了一句。
她说在柜子里。
我说妈,下次你挪东西跟我说一声行吗。
她说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
我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找不到东西我着急。
她说那我不动就是了。
我说不是不让你动,是你动完了跟我说一声。
话说在这儿本来也能停。但那天我状态不好,加了班回来,孩子作业还没写完,我听见自己嘴里冒出来一句,我一天上班已经够累了。
说完屋里就静了。
我妈站在灶台边上,手还搭在柜门上。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们回去。
然后她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我爸在阳台上,一直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端了碗粥去她房间。她接了,喝了两口,说,昨天是我不好。
我说妈,是我不对。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们就这么和了。但我心里清楚,有的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她不会记恨我,她只是会自己心里量一下,量出来她在这屋子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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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是第八个月。走之前三天,我妈把冰箱彻底清了一遍,剩下的菜都用保鲜盒装好,一个个贴纸条,写清楚是什么、哪天做的,字写得很大,她眼睛不太好。我爸给孩子的书包缝了带子,缝得歪歪扭扭的,孩子后来也没背过。
走那天下午的火车。早上我妈把主卧的床单洗了晾在阳台上,我说不用洗,她说洗了你收起来方便。
站台上她拎着那个蛇皮袋,里面是衣服和一堆我们给他们买、他们没吃完的保健品。我说这些不用带,家里也能买。她说带上吧,别浪费。
检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爸走在前面,没回头。
火车开走以后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那天阴天,风挺大。
回来路上我路过一个菜市场,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挑豆角,一根一根地看,看得特别仔细。我站那儿看了半天,也没想什么,后来就走了。
这八个月里,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我担心他们,我给了他们更好的房子、更近的医院、更方便的条件,我上班的时候也能安心一点。
可是这八个月,我妈自己没出过几趟门,我爸没跟一个同龄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们每天做的事,就是等我下班回家。
我一直把这件事想成适应期,觉得再过半年就好了。
问题在于,他们缺的不是时间。他们缺的是一个认识的人,一个知道他们年轻时什么样的人,一个见了面能说“你今年气色比去年好”的人。
这个我给不了。我能给的只有房子和钱。
现在他们回去快一年了,我每个月回去一趟。我妈气色明显好了,脸也圆回来了一些。她每天六点多起床,去村口那个小菜场,卖菜的都是熟人,一聊能聊二十分钟。我爸又骑上了他那辆旧电动车,去镇上打牌,输了就骂人。
上个月我回去,晚饭后在院子里坐着,我妈也出来了,坐在旁边那个小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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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那儿挺好的。
我说嗯。
她说,就是住着不是自己的房子。
我说,那是我家。
她笑了一下,说,是你家。
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我们真不行了,再去。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我说好。
后来她起身进屋,说去给我装点酱菜带走。院子里就剩我一个,风挺凉快,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收音机,声音时大时小,一句话都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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