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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2022年推出的新书《远山回忆》的汉语译本近期面世。自2006年荣膺诺贝尔文学奖后,他的作品大多被翻译成了中文,在文学圈内享有盛名。他的作品素以鸿篇巨制见长,前几年问世的重磅之作《瘟疫之夜》就长达40万字,而那时帕慕克已近古稀之年。
《远山回忆》标题乍看之下,很容易让人望文生义。但细读之下便会发现,它不是一部正儿八经的回忆录,毋宁说是一部大杂烩:它汇集了2009到2021十余年间零零散散的生活札记、创作手记、沉思录、旅行见闻录,不一而足。它们并没有依照严格的线性年月顺序排列,而是像一部运用了意识流手法的小说文本,依照心理顺序时不时跳跃,闪回,突转。但真正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一本单纯的文字书,不只是在书页间配衬了一些画作图片,而是一部真正字画一体的奇书:370多页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有着色彩、风格、样式不一的图案,从绚烂热烈到幽秘深邃。有些页面全被画幅占据,文字不见一丝踪影;有些大部空间被多色笔涂抹的文字占据,画面则或上或下,甚至只占据了一个边角。为让读者亲炙原书的风貌,中文译本采用了套装的方式,后半部忠实地复制了帕慕克的原书,前半部则没有收录那些画作,全是从土耳其语翻译过来的串珠式的文字。在翻阅全书时,读者不得不时常将前半部的译文与后半部的原作对照起来看。虽然不无麻烦,但也平添了别样的体验与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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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回忆》,[土]奥尔罕·帕慕克 著,李 琬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帕慕克是享誉全球的作家,但他幼年时的志愿是做一名画家。他曾如此夫子自道:“从我7岁到22岁,我都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画家。22岁的时候,我杀死了内心的画家,开始写小说。2008年,我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下两大袋铅笔、颜料和刷子,开始愉快而又小心翼翼地在写生簿上涂满线条和色彩。毕竟我体内的那个画家并没有死。”时隔34年后,那个冬眠的画家满血复活。从写生簿中数百幅画作来看,它们并不是职业画家的精心之作,而是帕慕克在灵光乍现之际的即兴之作。开始恢复作画之时,他已过知天命之年,这些画幅有大半作于耳顺之年。帕慕克有这份自知之明,在文学创作上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后,不会再奢望在绘画上的造诣达到同等的高度。他像一个孩童,不再去计较勾画、色彩、笔触的诸多规矩,有了感触(尤其是文字无法直接表达的)后就在本子上肆意挥洒,兴尽而止,正像他体悟到的:“画画始于把你无法记住的东西视觉化。最终那片风景就会开始描绘时间本身。”
帕慕克之所以创作这样一本字画一体的书,不仅仅是想补偿早年夭折了的画家梦,也是觉得把文学和图像相结合,能更自由自在地表达出单用文字符号和画面无法充分表达的意蕴。不难发现,他体内的画家和作家一直在进行着隐秘的斗争,有一刻他会觉得“一种情绪变成了一种色彩,四处流淌”,“词语和图像其实是一种东西”,但细察之下会发现,他还是更热爱小说的创作。在那十余年间,他创作了《我脑袋里的怪东西》《红发女人》和《瘟疫之夜》等长篇作品,为了写作他可谓呕心沥血,常常为枯坐大半日一无所获而苦恼。这时,在笔记本上随意涂抹上几笔,成了他长年累月紧张的脑力活动的绝佳调剂。他还从画面上获得了始料不及的灵感,中国山水画散点透视的手法也给了他不少启迪。而从众多札记中不难发现,他真正的聚焦点还是在小说写作上。
对于以文字和画面为不同表达媒介的文学和绘画,中西方自古就有诗画一体的说法。为人熟知的有苏东坡对王维诗画的评点,“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宋代郭熙更是将它引申为“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古希腊西蒙德尼斯则说“诗是有声的画,画是无声的诗”。但持相反观点的也不乏其人:德国18世纪作家、思想家莱辛在《拉奥孔》中详尽阐释了诗画异质说,他将绘画视为静态的空间艺术,而文学文本则是前后相继的时间艺术。到了上世纪中叶的法国小说家克洛德·西蒙,他文学上的追求好似又回到了诗画一体的理想。他的代表作《弗兰德公路》全篇的叙述既没有依照线性的时间顺序,也没有像意识流作品在不同的时间段中穿梭往返,而是将空间重新布局,将90多幅斑斓浓艳的场景组合在一起,好似拼贴出一幅巨型画作,酿造出了同时性的效果。反观帕慕克本人的创作,他作品中不乏栩栩如生的画面展示,但从总体上而言,他宏伟的小说作品叙述还是以时间更替为基轴,无法还原为诸多空间性的画面。
显而易见,《远山回忆》融入了帕慕克个人诸多的生活细节、他的所思所感,以及一些人际交往的趣闻逸事。敏锐的读者会察觉到,尽管显得零散随意,帕慕克在这部新作中还是刻意营造着他的人设,一幅近乎完美的自画像:一个游走于世界各地的作家,从他生于斯长于斯、成为他灵感源泉的伊斯坦布尔,到果阿、纽约、伦敦、威尼斯。尽管有讲课、为图书出版作营销宣传,以及费心耗神筹建纯真博物馆等事务,他生活的中心无疑还是小说创作。人们可以在书中寻觅到《我脑袋里的怪东西》《瘟疫之夜》这两部皇皇巨作不无艰难的创作历程中那些富有包孕性、激动人心的瞬间。按理说,和画家、雕塑家、书法家、摄影师相比,作家的创作过程对局外人而言,最缺乏观赏性。人们除了看到他端坐书桌前挥洒笔墨外,更多的是长时间的枯坐、焦躁不宁的踱步,有时会有抓着头皮狂吼乱叫等戏剧性场面,他脑海中火山般沸腾的运作与喷发在外在的视觉上是隐形的,最后只落实在文字的成品中。但人们暗中要问,这便是帕慕克作为一个作家的全貌吗?
毋庸讳言,帕慕克在这部书里将他个人生活中的诸多隐私巧妙地掩盖了起来。读者看到,2009至2011年间,他携女友基兰·德赛踏足西班牙、意大利、美国、印度和南美多地,到2011年年底他们俩分手。至于分手的具体缘由,帕慕克不置一词。不久他便和阿斯勒成为伴侣,直至2022年成婚。读者自然无法强求他袒露生活中的诸多隐秘,但在书中除了那些缥缈的梦境、飘移不定的心绪外,帕慕克小心翼翼地躲藏在精巧的面具之下。撇去与创作直接相关的心理活动,他与女伴们之间的真实感情,除了蛛丝马迹的暗示,人们只能靠想象去填补。因此,想把他这部新作和卢梭的《忏悔录》作比较,完全不着边际。虽然卢梭也刻意美化了自己的生活,隐瞒了不少难以启齿的恶行,但人们毕竟可以从中看到他真实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远山回忆》中,帕慕克不乏表演性的札记走马灯般在人们眼前飘晃而过,读者找不到机会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点江山,只能被动地接受一个大作家呈现给他们的形象:一个勤勉的写作者,时常沉溺于梦幻之中,刻意追寻着沉埋在废墟中的奥斯曼帝国忧郁的灵魂,它与西方的对峙与交融,吟咏出一曲曲深情的挽歌。它延续了帕慕克先前在《白色城堡》《黑书》《我的名字叫红》《雪》等代表性作品中的主基调,让人生出几分陶醉、几分感悟、几分冥想。
原标题:《王宏图 字画一体的“灵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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