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投诉“扰民”，家长该怎么办？律师答5问

美国加州一名14岁自闭症少年因在自家后院发声，被邻居以“私人滋扰”为由起诉。近3年后，少年家人的反诉获陪审团支持，裁赔800万美元。

这起案件引发关注：在中国，自闭症孩子的发声会被认定为“扰民”吗？家长有义务向邻居公开诊断吗？遭遇投诉、拍摄或驱赶时，又该如何沟通和维权？

对于这些困惑，大米和小米邀请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莫春英律师，结合中国法律逐一解答。

文｜莫春英

整理｜陈小河

图 | 网络

何为滋扰？

大米和小米：“私人滋扰”在中国法律中究竟是什么意思？法律判断的是一个人，还是其声音和行为对房屋使用造成的影响？把孩子称为“滋扰者”，与主张其发声构成“滋扰”，在法律和表达上有什么区别？

莫春英：

（1）英美法中的Private Nuisance（私人滋扰）系指非侵入性地侵犯他人对土地私人使用和享用的利益，我国法律里其实并没有一个完全对应的单一概念，但存在与之功能相近的规定，即《民法典》物权编第七章相邻关系的相邻权妨害。

（2）《民法典》物权编相邻关系一章第二百八十八条，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

《民法典》第二百九十四条“不动产权利人不得违反国家规定弃置固体废物，排放大气污染物、水污染物、土壤污染物、噪声、光辐射、电磁辐射等有害物质”

《噪声污染防治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噪声，是指在工业生产、建筑施工、交通运输和社会生活中产生的干扰周围生活环境的声音。

本法所称噪声污染，是指超过噪声排放标准或者未依法采取防控措施产生噪声，并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工作和学习的现象。

从这三条不难看出，我国法律判断的对象，从来不是这个人是不是滋扰者，而是他排放的声音或行为是否超过了合理边界、是否违反了国家规定、是否实际干扰了相邻方的正常生活。法律评价的是行为和结果，不是人本身。

（3）把孩子称为滋扰者和主张孩子的发声行为构成滋扰，在法律和表达上有本质区别。

前者是对人的定性和标签化，是一种身份化的指控，这在法律上既没有依据，也容易滑向对残障者的歧视。滋扰者这个词，在英文Nuisance 的传统用法里，本来是用来描述违法障碍物的——比如一个臭水沟、一个违建的厕所。把这个词用在一个孩子身上，等于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降格成了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物”。这在法律上是错误的，在伦理上也是不可接受的。

后者则是对行为的评价。它讨论的是声音的分贝、持续时间、发生的时段、是否超出了普通人的容忍范围、有没有采取合理措施去控制。

在美国这个案子里，母亲Serena 最愤怒的一点，恰恰就是对方在诉讼文书里用了Nuisance这个词来形容她儿子。她认为这是对孩子人格尊严的否定。在中国我们处理类似纠纷时，也应当牢牢守住一条底线，可以讨论声音是否超标、是否影响他人，但不能把一个孩子本身定义为“问题”。

心智障碍者是否天然豁免？

大米和小米：孩子有自闭症或其他心智障碍，是否意味着他的声音或行为天然受到豁免？反过来，邻居或他人受到影响，是否就可以要求孩子不能进入或使用公共空间？

莫春英：

（1）先说豁免的问题。

天然豁免太过于绝对，法律是会给予充分的理解和合理的容忍空间，但不等于完全豁免。自闭症孩子的发声行为，很多时候不是故意制造噪音，而是感官差异、情绪表达或自我刺激的自然结果。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则有可能被认定为无过错行为，同时该自闭症孩子如被认定不具备完全的民事责任能力，根据《民法典》，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但监护人尽到监护职责的，则可以减轻侵权责任。

同时，《残疾人保障法》第二条明确将精神残疾、智力残疾纳入残疾人范畴，自闭症（孤独症）通常归属于这一类别。该法第三条规定，残疾人在社会生活等方面享有同其他公民平等的权利。一般来说，社会和邻居对心智障碍者的行为，负有一定的合理容忍义务——不能用对待一个完全行为能力人的标准，去要求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感官反应的孩子。

但是，如果孩子的声音持续、高强度地干扰邻居正常生活，家长作为监护人是有义务采取合理措施的——比如调整活动时间、做隔音处理、进行行为干预等。《噪声污染防治法》第六十五条也规定，家庭及其成员应当培养形成减少噪声产生的良好习惯，互谅互让解决噪声纠纷。

（2）再说第二个问题：邻居能不能要求孩子不能进入公共空间？

答案是不能。小区的道路、电梯、游乐场、公共活动区域，属于全体业主共有的公共空间。任何业主，包括心智障碍者及其监护人，都享有合法的使用权。邻居不能因为担心孩子发出声"，就要求孩子不能出门、不能进入公共空间——这在法律上构成了对残疾人权益的歧视和排斥，也侵犯了业主的共有权。

合理的边界在哪里？一般认为，邻居有义务对心智障碍者的特殊需求给予合理的理解和容忍，而不是要求用一个标准去要求所有人；反过来，家长也有义务采取合理措施，尽量减少对他人的干扰。这是一个双向的、动态的平衡，而不是某一方的绝对权利。小区的花园、电梯、楼道、活动场地属于全体业主，或者是对公众开放的场所。残障人士和其他人一样享有平等使用的权利。邻居可以要求的是"具体问题的改善"，比如请陪同、避开某些时段、情绪激烈时带离现场，而不是简单的要求自闭症孩子不许出现。

被投诉后，家长应该怎么做？

大米和小米：孩子被邻居投诉后，家长首先应该保存哪些材料，对心智障碍者家庭来说，为了避免类似纷争，您有什么建议？

莫春英：

（1）建议保存的材料

很多家长在被投诉后第一反应是赶紧道歉、搬家，其实更重要的第一步是——固定证据。建议家长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第一，保存孩子的诊断证明和残疾证。这不是为了“亮出来压人”，而是在后续可能的调解或诉讼中，证明孩子的行为有医学上的特殊原因，家长并非放任不管。

第二，记录日常的声音情况。包括孩子一般在什么时间段活动、发出声音的大致频率和强度、家长采取了哪些干预措施（比如行为训练、隔音垫、调整活动区域等）。这些记录可以证明家长已经尽到了合理的监护义务。

第三，保存与邻居、物业、居委会沟通的全部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书面函件、物业和居委会的调解记录，都要留好。特别是如果邻居有过激言论、威胁、辱骂等内容，这些都是日后维权的重要证据。

第四，如果邻居有上门骚扰、持续录音录像、在业主群里公开孩子信息等行为，务必第一时间截图、录像固定证据。

（2）日常预防建议

心智障碍家庭在社区生活中，其实可以做一些前置工作来降低冲突概率。

一是可以在搬入新社区后，主动与邻居做一个简短、温和的沟通。注意，这里说的沟通不是要求家长公开孩子的诊断（这个问题我们后面专门讲），而是可以打个招呼，比如说家里有个孩子有时候比较活泼，可能会有点声音，如果打扰到大家随时跟我说。主动的善意，往往能换来邻居的理解。

二是与物业、居委会建立良好沟通。《噪声污染防治法》第七十条规定，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业主委员会、物业服务人对社会生活噪声扰民行为应当及时劝阻、调解。提前跟物业打个招呼，让他们知道家里情况，万一发生纠纷，物业的调解记录会是中立而有利的第三方证据。

三是对高噪音行为做环境上的物理隔离。比如在孩子活动的区域铺设地垫、窗户加装密封条、尽量将高感官刺激的活动安排在白天而非午休或夜间时段。这些措施既保护邻居，也保护家长自己——证明家长已尽力采取了“合理措施”。

什么节点请求法律援助？

大米和小米：遭他人长期录音录像、在群里曝光孩子，或者持续遭遇驱赶请求时，家长应在什么节点寻求律师帮助？

莫春英：

首先，我们需要区分几种不同行为的性质：

（1）邻居在自己家里听到噪音，到物业投诉、或者上门礼貌沟通。这属于正常的邻里纠纷，不构成侵权，家长应当积极配合调解。

（2）邻居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持续对孩子进行录音录像。这里要特别注意，如果录音录像的目的是取证，在自己家里录制对方传过来的声音，在一定范围内可能被认可。但如果是在公共区域、或者通过门缝、窗户对准孩子的活动区域进行拍摄，甚至拍到孩子的面部、身体，那就可能涉及侵犯隐私权和肖像权。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自然人享有隐私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

隐私是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宁和不愿为他人知晓的私密空间、私密活动、私密信息。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未经肖像权人同意，肖像作品权利人不得以发表、复制、发行、出租、展览等方式使用或者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

（3）邻居在业主群、朋友圈等公开场合发布孩子的照片、视频，或者披露孩子有自闭症的信息。该行为极有可能侵犯肖像权和隐私权，亦有可能构成对未成年人个人信息的违规处理。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敏感个人信息是一旦泄露或者非法使用，容易导致自然人的人格尊严受到侵害或者人身、财产安全受到危害的个人信息，包括生物识别、宗教信仰、特定身份、医疗健康、金融账户、行踪轨迹等信息，以及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三十一条：个人信息处理者处理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个人信息的，应当取得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同意。

一般认为，自闭症的诊断信息属于“医疗健康”敏感个人信息，而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本身就是敏感个人信息。未经监护人同意，在公开场合披露孩子的诊断信息，则有可能构成违法行为。

其次，关于家长找律师节点：

第一，当邻居的行为从正常投诉升级到持续性、针对性的时候，比如多次上门、持续录音录像、在群里公开讨论孩子，此时可以考虑咨询律师，无需等到矛盾彻底激化。司法实践中，已有在数百人的业主群中未经同意公开他人信息被认定构成隐私权侵害的判例。在人数众多的群组中公开敏感个人信息并发表不当言论，可能同时触及隐私权、个人信息权益和名誉权。此时可以寻求律师协助收集证据、评估发函时机，并在必要时通过律师函要求停止侵害、删除内容、赔礼道歉。

第二，当邻居已经采取了法律行动（比如起诉、报警）的时候，家长可以考虑找律师寻求专业帮助，以避免因自己应诉、谈判时使用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表达而造成之后的被动局面。

第三，当邻居的行为已经造成了实际的精神困扰，已经影响到家庭正常生活或孩子的心理状态时。比如孩子因为被驱赶而害怕出门、家长因为长期骚扰而出现焦虑失眠、社区里开始出现对家庭的孤立和排斥，此时可以考虑寻求律师帮助，结合实际情况可考虑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在美国那个案子里，母亲Serena 最初选择搬走，希望息事宁人，但对方没有停止诉讼，她才决定反诉。我想提醒家长们，退让有时候并不能换来安宁。当对方的行为已经越过了合理边界，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和孩子，不是闹事，而是正当的权利主张。

是否主动披露诊断？

大米和小米：孩子在自家住宅或社区公共空间活动时，声音或行为引发邻居疑虑，家长在法律上是否有义务向邻居披露孩子的孤独症诊断？如果没有，家长为解决具体问题而主动沟通时，是否可以只说明孩子可能需要哪些理解或支持、双方可以怎样沟通，而不提供诊断名称或病历？主动披露又可能带来哪些隐私和歧视风险？

莫春英：

（1）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只有在具有特定的目的和充分的必要性，并采取严格保护措施的情形下，才能处理敏感个人信息。邻居不是医疗机构、不是教育机构、不是执法机关，他们在没有合法目的和不满足充分必要性的情况下，家长没有义务向他们披露孩子的医疗健康信息，即孤独症诊断信息。

（2）那家长主动沟通的时候应该怎么说？建议可以只谈需要什么支持，不谈是什么病。举个例子，可以跟邻居说“我家孩子比较特殊，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发出一些声音，我们家长一直在努力干预。如果您觉得吵，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调整”这样说，既表达了善意和解决问题的态度，又没有披露孩子的诊断名称。

也可以说得更具体一些“孩子对声音比较敏感，有时候情绪上来会叫几声，我们正在做行为训练，尽量在午休和晚上的时候不让他吵到大家”这些描述性的语言，已经足够让邻居理解情况，也传达了家长的积极态度，并不一定要说出自闭症、孤独症这些病名。

（3）主动披露又可能带来的隐私和歧视风险：第一，隐私泄露的风险。告诉了一个邻居，就可能变成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一旦信息传开，则可能面临难以控制信息传播范围和方式的局面。

第二，标签化和歧视的风险。披露并不会换取法律上的豁免，却可能增加被污名化和被歧视的风险。有些邻居知道孩子是自闭症后，可能会产生两种极端反应：一种是过度敏感，觉得你家孩子有问题，就应该别出门；另一种是过度好奇，不断来打探、围观，甚至把孩子当“稀奇动物”来看，这两种都会给家庭带来额外的压力。

第三，对孩子心理的长期影响。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会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是全小区都知道的。这对孩子的自尊和社交融合，未必是件好事。

当然，如果沟通对象是物业、居委会、学校老师，或者在正式的法律程序中（比如被起诉后需要举证），即在披露诊断信息存在充分必要性的场合，因为该些主体承担着相应的法定职责或中立角色，故家长可以主动披露。但对于普通邻居，可优先选择采取“善意沟通，保留隐私”的方式解决问题，可考虑先不主动披露诊断信息。邻居有权要求的是噪声得到合理控制，不是孩子的诊断结果。但若与邻居之间的纠纷发展到诉讼时，则可能需要按照法院的合理要求提供与案件相关的证据，其中可能包括孩子的诊断结果。

对于该推文，美国那个800 万美元的判决，对全世界的心智障碍家庭都是一个鼓舞。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孩子不是滋扰，家庭不是麻烦，每一个人都有在社区里有尊严地生活的权利。

在中国，法律虽然没有规定那样的天价赔偿，但我们有《民法典》对相邻关系的公平原则，有《残疾人保障法》对残疾人平等权利的保障，有《个人信息保护法》对孩子隐私的严格保护。这些法律武器，家长们应该了解、应该用起来。

邻里之间，说到底是将心比心。希望每一个心智障碍孩子的家庭，都能在一个被理解、被接纳的社区里生活，也希望每一位邻居，都能多一份包容。因为那个偶尔发出声音的孩子，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跟我们所有人一样，有权利住在自己家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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