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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罗文
晚清官场有多乱,不用往远了找例子,广州粤海关就很典型。当地有一份公开的陋规收费清单,几十项额外收钱的名目,每一项都明明白白标好了价钱。雍正当年见过类似的单子,也下力气禁过,最后一点用都没有。那会儿买官要花钱,上任之后总得想办法把本钱捞回来,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打点,一层层都有不成文的价码。
可就在同一个朝廷管辖的地界里,偏偏有个部门不一样。它管着全国最丰厚的一块税源,进出口关税,天天跟现银打交道,常年运转,账目大体清楚,很少出贪腐的乱子。
这件事看着就很矛盾,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部门的最高负责人,从1863年一直做到1911年,前后将近五十年。他是英国人,叫赫德。
先别急着直接定性、一味指责殖民主义,该批判的地方后面我也会说。恰恰因为它本身带着屈辱的底色,这个案例才值得静下心琢磨:在主权保不住的年代,这样一个机构,怎么就成了靠制度压住贪腐的现实样本?比起单纯抒发情绪,这里面藏着的规律更值得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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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关这个机构,从诞生开始就带着国耻印记。
1853年9月,小刀会打下上海县城,江海关的衙门被毁,负责管事的吴健彰跑了,关税征收直接停摆。几个列强见状,趁机提出,清政府收不上税,那就由他们代为办理。1854年,英、法、美三国领事和上海道达成约定,各派一人组成税务司,帮忙收关税。从这时候起,中国海关撕开了一道口子,收税这件事,交到了以外籍人员为主的机构手里。
1859年,英国人李泰国当上第一任总税务司。1863年,28岁的赫德接手。那时候他已经在中国待了九年,一口流利的官话,晚清官场那套门道,他摸得很透。这一接手,就是大半辈子。
赫德上台之后做的所有安排,说白了就一件事:清廉不靠个人自觉,而是做成这套体系本来就该有的状态。
拆开来看,手段其实就几样。首先是面向全球招人,想进海关都得考试,托关系走后门基本行不通。其次是待遇给得足,外籍关员的薪水,比同级清朝官员名义上的俸禄高出很多,高到如果伸手贪钱,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再有就是定期轮岗,干几年就换到别的口岸,不让谁在一个地方扎根,编织自己的利益圈子。账目是两套核对,华人和外籍关员一起签字确认,互相牵制,伦敦那边还有办事处同步对账。最硬的一条规矩:只要私下收一点陋规,直接开除,没有口头警告,也不存在下不为例。
这套制度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前提:海关是垂直管理,总税务司只对接北京的总理衙门。地方上的总督、巡抚、道台,其他各级官员,都没办法插手里面的事务。换句话说,海关里的办事人员,很难找到能打通关节、行贿送钱的门路。
这套办法的效果,拿数据就能看出来。19世纪60年代初期,海关一年收税大概500万两;到20世纪初,涨到3000万两以上,翻了六倍。这笔钱成了晚清政府为数不多稳定可靠的收入来源。甲午、庚子两次赔款的借款,都是拿海关税收做担保。那些外国债主愿意认这笔账,本质上是相信海关的账目不会随便造假。
顺带的,海关还揽下不少别的事:开办邮政、修建灯塔、监测港口气象,京师同文馆的经费,也从海关出。一个因为丧失主权才诞生的机构,反倒成了晚清办事最靠谱的部门。说起来很讽刺,但也能说明不少问题。
想要看清海关这种“少贪”到底是什么成色,可以拿厘金局放在一起对比。
厘金是1853年为了筹措军费搞出来的国内商业税,货物每过一道关卡就要抽一次税。名义上税率并不高,实际执行的时候,只要设卡就要收钱,层层加码,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各地关卡遍地都是,一船货从四川运去上海,沿途可能被盘剥十几次。清末厘金一年的收入最高的时候超过4000万两,比海关收得还多。但这笔钱,大部分留在了地方,经手的人层层克扣,朝廷自己都算不清到底有多少落到国库。
同样是收税,每天经手巨额银两,厘金局烂得一塌糊涂,海关反倒能守住底线。两处里面干活的中国人,本性上没有谁天生更贪或者更老实,差别不在人,在制度设计。厘金局的逻辑是抽成模式,关卡收益和办事的人绑在一起,捞得越多,自己好处越大;海关靠的是互相审计制衡,想要贪一笔钱,得同时骗过好几个互不隶属、互不熟悉的环节,成本太高,划不来。
这件事能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贪腐问题,根源往往不在人性,而在激励机制。一套体系鼓励什么样的行为,大家就会往哪个方向走。在厘金局里,守规矩老实干活很难活下去;换到海关,踏实做事反而能安稳拿到不错的收入。同一个时代,同样的文化环境,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规则。
当然,事情不能只看一面,海关这件事的另一面,代价非常沉重。
它本身就是主权让步的产物。关税税率是不平等条约定死的值百抽五,清政府自己没有调整的权力;总税务司这个位置,能不能坐稳,实际上还要看列强的态度。赫德在很多对外交涉里,优先维护的也是英国的利益。海关担保的外债、赔付的赔款,每一笔都拴在不平等条约上面。放到现在打个比方,相当于把国家财政里一块重要的业务外包出去了,效率看着很高,代价是交出了一部分财政主权。所以,把海关交给洋人管理,绝对不是可以照搬的解法,它只是特殊时局下一个畸形的样本。
真正值得留意的,是这个样本透出来的事实:同一批普通人,在同一片土地上,规则换了,做事的结果天差地别。相当于一场真实的社会试验,结论直白又扎心:如果一个体系里守规矩的人总要吃亏,那聪明人最后都会学着钻空子、捞好处。想要把体系理顺,重点从来不是不断换一批所谓“好人”进来,而是调整奖惩规则,让守规矩这件事,变成划算的选择。
晚清一直没能想明白这一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人也还是绕不过来:一出问题就归因为人的品性不行,不停换人,底层规则一点不动,最后只能感叹人心变坏了。体系层面的漏洞,指望靠人的良心去填补,本来就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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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1911年,赫德在英国去世。清政府给了他太子太保的头衔,算是一份身后荣誉。他离世不到一年,他效力近半个世纪的这个“机构”,就随着王朝一起落幕了。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旧事可以顺带一提。赫德的前任李泰国,当年差点给自己搞出一个中国海军司令的身份。他帮大清采购舰队、聘请军官,和英国那边签的合同写明,这支舰队只听从他的调度,等于清政府花钱,请回来一个不受管控的洋上司。这场阿思本舰队风波,比赫德的故事还要荒唐,是一次典型的预算失控、权责失守的案例。感兴趣的话,后面可以单独聊聊。
(写文章耗费不少精力,觉得内容尚可,麻烦点个赞或者在看,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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