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在稻田边闻到的丰年,跟麦花田里闻到的,是同一种气息。
麦花不美。它太小,太淡,太不起眼。
没有人拿它插瓶,没有人拿它入画,没有人专程走十里路去看它。
可它开了,田里就踏实了。它落了,穗子就饱了。它是粮食的花,是日子的花,是土地最诚实的表情。
十首诗词,十片麦田,十种最朴素的、最不需要人看见的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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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二十五》
梅子黄了。杏子肥了。圆滚滚地挂在枝头,把枝子压弯了。
麦花开了。白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白,像雪铺在田里。菜花稀了,春天时那种铺天盖地的黄已经过去了,只剩零星几朵,赖在田埂上。
日头长了。影子短了。篱笆底下没有人走。不是没有人住,是人都去田里了。忙着呢。没人有工夫在篱笆底下闲站。
蜻蜓来了。蛱蝶来了。它们不怕人。因为没有人。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翅膀的声音,只有风把麦花吹得微微颤动的声音。
范成大写初夏,不写热闹,写静。写一种忙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呈现出来的静。人都在田里,村子空了,花自己开着,蝶自己飞着。这种静不是冷清,是饱满。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正经事上了,剩下的那些边角,交给蜻蜓和蛱蝶去占。
—【02】—
城角寒烟冷暮鸦,乱山霜叶锁残霞。
夕阳影里人家晚,秋在一村荍麦花。
——清·孔昭虔《车中偶成》
马车走着。天快黑了。
城角上有烟。寒的。暮鸦在烟里叫,声音哑哑的。乱山连着,霜叶红着,把最后一点残霞锁在山坳里,不让它走。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人家的炊烟升起来了。晚了。天晚了,饭也晚了,一天快过完了。
他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
一个村子。村子里种着荞麦。荞麦花开了。白的,粉的,在暮色里发着微光。整个村子被花盖住了,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秋在这里。秋不在山上,不在天边,不在诗人的叹息里。秋在这个村子的荞麦花里。它不需要你特意去看,不需要你感慨,不需要你写一首诗来纪念它。它自己就在那里。你路过的时候,它正好开着。你看见了,它也不高兴。你没看见,它也不难过。
孔昭虔在车里坐着,看了那么一眼。这一眼,够了。够他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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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晴丝千尺挽韶光,百舌无声燕子忙。
永日屋头槐影暗,微风扇里麦花香。
——宋·范成大《初夏》
晴丝很长。千尺。从这棵树拉到那棵树,从这边的屋檐拉到那边的屋檐。太阳照着它,亮晶晶的,像有人把韶光搓成了一根线,挂在天底下。
百舌鸟不叫了。春天时它叫得最欢,一天到晚不停嘴。现在不叫了。让给燕子了。燕子忙。飞来飞去,衔泥,筑巢,喂雏。忙得连叫都顾不上叫。
他坐在屋里。日头正高。槐树的影子打在墙上,暗暗的,浓的,像泼了一团墨。风来了。很小的风。扇子不用摇,风自己就来了。
风里带着麦花香。
不是浓烈的香。是那种你要仔细闻才闻得着的香。淡的,甜的,带着一丝青涩。像刚割下来的青草,又像刚碾出来的新米。
范成大写初夏的懒。不是无事可做的懒,是什么都不急着做的懒。槐影暗着,扇子轻着,麦花香着。人坐在中间,被这三样东西裹着,不想动,不想走,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就待着。就闻着。就让这一天这么慢慢地、慢慢地过去。
—【04】—
十百琅玕接屋山,麦花淡白菜花斑。
村园富贵谁消得,更看溪南墨牡丹。
——宋·戴表元《次韵答邻友况六首》
竹子很多。十百竿。一竿接一竿,绿得发亮,像琅玕。它们挨着屋后的山,把屋子和山连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竹,哪里是山的边。
麦花开了。淡的。比白还淡,是那种带着一丝青的白。菜花也还在,黄的,斑斑点点的,跟麦花掺在一块儿。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些。
村园的富贵,不是金,不是玉。是这十百竿竹,是这一田淡白的麦花,是这一地斑黄的菜花。谁消受得起呢。他消受得起。因为他不贪。他不跟城里比,不跟富贵比。他有他的竹,他的麦,他的菜。够了。
溪南还有牡丹。墨牡丹。名贵的。可他说,更看。不是不看,是看完了这些,再去看牡丹。先看了朴素的,再看华贵的。朴素的打底,华贵的添彩。没有前头的淡白和斑黄,后头的墨牡丹也就不稀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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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锦里烟尘外,江村八九家。
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
卜宅从兹老,为农去国赊。
远惭勾漏令,不得问丹砂。
——唐·杜甫《为农》
杜甫在成都。
锦里。不在城里,在城外。江村。八九户人家。少。少到你能记住每一户的门朝哪个方向开。
他看着池塘里的荷叶。小的。刚冒出来的,圆圆的一片,浮在水上。他看着田里的麦子。细的。还没长壮,花也是轻的,薄薄的,风一吹就落了。
他说,我打算在这里住下来了。
不走了。不回长安了。不惦记朝廷了。不写那些忧国忧民的诗了。做一个农人。种地。看麦子开花,看荷叶长大。国事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最后他提了一句,勾漏令。葛洪。那个去山里炼丹求仙的人。他说,我比不上他。我连丹砂都问不着。
可你读着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遗憾。像是在松一口气。不用问丹砂了。不用求仙了。不用忧天了。我就在这里,看着细麦落轻花,看着圆荷浮小叶。这就是我的丹砂。这就是我的仙。
一个人把自己缩小到八九户人家的江村里,缩小到一穗麦花、一片荷叶里,他反而大了。大到装得下天地。
—【06】—
云头红上三竿日,烟际青来数点峰。
桑椹熟时鸠唤雨,麦花黄后燕翻风。
——宋·王迈《春暮》
太阳升起来了。红。从云头上漫出来,漫了三竿高。光打在云边上,云也红了。
远处有山。烟里面,青色的,几个点。不是整座山,是几笔。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淡墨,随手点在天的边上。
桑椹熟了。紫的,黑的,挂在枝头。斑鸠叫了。不是普通的叫,是唤雨的叫。"咕咕,咕咕",一声一声的,把雨唤来了。
麦花黄了。不是那种很黄的黄,是浅浅的、带着青的、快要变成金色的黄。燕子来了。不是停在麦穗上,是翻着风来的。翅子一斜,从麦田上掠过去,带起一阵小小的浪。
王迈写春暮,写的全是动的。日在升,峰在出,鸠在唤,雨在来,燕在翻。没有一样是静的。可你读着,不觉得吵。觉得活。觉得整个天地都在喘气,都在使劲,都在往夏天走。麦花黄了,说明春天快过完了。可过完了也不可惜。因为燕翻风来了,因为桑椹熟了,因为下一程的日子已经等在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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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轻化细细复猗猗,何止青荧秀两枝。
万顷雪光抽夏日,一天翠浪弄秋时。
暖风覆野看摇燕,晨气笼晴想韵鹂。
有实可祈催食麨,昼长村疃不攒眉。
——宋·董嗣杲《麦花》
麦花开了。
董嗣杲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轻。化。细细的。不是那种你一眼就能看见的花。是你要蹲下来,凑近了,才能看见的花。小小的,猗猗的,在穗子顶上,颤颤巍巍的。不止两枝。不止十枝。是万顷。
万顷雪光。
他用了雪光。不是雪白,是雪光。白到发光。白到你站在田边,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整片田都在亮。不是太阳照的,是花自己在亮。
夏天抽穗的时候,麦花在日头底下摇。燕子在穗子上方飞,被暖风覆着,翅子一歪一歪的。到了秋天,翠浪翻着,麦穗沉了,花在浪里一隐一现。黄鹂在晨雾里叫,声音被雾气笼着,韵韵的,远远的。
他最后说,麦花有实。有实就可以磨面,就可以做麨。有了吃的,村子里的人就不攒眉了。昼长也好,天热也好,有粮食在,就不愁。
这首诗写的是最朴素的事。花开,结实,磨面,吃饭。可他把万顷雪光写出来了,把翠浪秋时写出来了。他让你觉得,粮食的花,也是美的。不是那种供人赏的美,是那种养人的美。养人的美,比供人赏的美,大。
—【08】—
新荷点水麦花齐,一抹残阳露浅晖。
回首西山归未得,片心还逐暮云飞。
——宋·李之仪《偶题》
新荷冒出来了。点在水上,一片一片的,小小的,像有人拿手指在池塘上按了几个绿点。
麦花齐了。整整齐齐的。不是高矮不齐的那种齐,是同时开了、同时白了、同时站在风里的那种齐。
残阳。一抹。不是满天的红,是一抹。薄薄的,浅的,像有人在天的边上随手刷了一道。光很浅。照在麦花上,麦花也浅了。照在水上,水也浅了。
他看着西山。
回不去了。
不是路远。是回不去了。有些路,你年轻时走过,现在再走,走不通了。有些地方,你离开的时候以为会回来,走了之后才知道,回不来了。
他的心跟着暮云走了。云往西山那边飘,他的心也往那边飘。人还在田埂上站着,脚还踩着泥,可心已经不在了。心在云里。在暮色里。在回不去的那个方向。
李之仪写乡愁,不写哭,不写叹。他写你站在麦花田里,看见一片残阳,忽然想家了。想完了,也做不了什么。云在走,你也只能看着。心跟着走了一段,走远了,再收回来。收回来之后,继续站着。继续看着麦花。继续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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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南风霏霏麦花落,豆田漠漠初垂角。
山边夜半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获。
雨多萧萧蚕簇寒,蚕妇低眉忧茧单。
人生多求复多怨,天工供尔良独难。
——宋·张耒《有感三首》
南风来了。霏霏的。不是雨,是风。风里带着麦花的味道。花被风吹落了。细细的,轻轻的,落在人肩上,落在田埂上,落在豆叶上。
豆田里的豆荚垂下来了。刚垂。还小,还嫩,角还没硬。
半夜里下了一场雨。山边的。一犁深。不多不少,刚好够翻一犁地的深度。田父听见了。他笑了。他唱歌。站在雨里唱歌。等着收获。等麦子黄,等穗子沉,等镰刀下去的那一声响。
蚕妇不唱歌。她低着头。蚕簇冷了。雨多,天凉,蚕不肯吐丝。茧薄了,单了。她愁。她低着眉,不吭声。
张耒把这两个人放在一块儿。田父在雨里唱歌。蚕妇在屋里低眉。一个高兴,一个忧愁。
他说,人生多求,就多怨。天要供这么多人,这么多种活法,这么多种盼头,太难了。它供不了所有人。这边给了雨,那边就给了寒。这边让麦子熟了,那边就让蚕茧薄了。
你怨天吗。天也作难。你怨谁呢。谁也不怨。活着就是这样。有人唱歌,有人低眉。同一片雨,落在不同的田里,长出不同的收成。认了,就不那么苦了。
—【10】—
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
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唐·白居易《村夜》
霜草苍苍。虫在叫。切切的,细碎的,像有人在草丛底下拿指甲刮着一片叶子。
村南村北,没有人。不是没有住,是没有人走。夜太深了。霜太重了。都回去了。都缩在屋子里了。都睡了。
他睡不着。
他披了衣裳,推开门,走到前头。
野田。月明。
荞麦花开了。
白的。一大片。在月光底下,白得发亮。像雪。不是像雪,是比雪还白。雪是冷的白,这个是活的白。风一吹,花就颤,白就动,整片田都在微微地呼吸。
他站在门口,看着。
没有人跟他一块儿看。他也不需要人跟他一块儿看。一个人,一片田,一轮月,一片花。够了。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被贬在江州。心里不痛快。可他不写不痛快。他写一个人半夜睡不着,推门出去,看见了荞麦花。花是白的,月是明的,夜是静的。他看着看着,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就松了。
不是花治好了他。是花提醒了他。天地这么大,夜这么静,花这么白。你心里那些事,搁在里头,显得很小。小到不值得你睡不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重新躺下。闭上眼。这一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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