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路透社报道了中国低价抗生素冲击欧洲供应链的情况,说的是欧洲“最后的大型青霉素阵地”正被成本压得喘不过气。核心地点是奥地利昆德尔的桑多士工厂,发酵、原料药、成品剂型能在同一厂区完成,在欧洲只剩这一家。
工厂负责人Stephanie Jedner判断,工厂一旦撑不住,欧洲在青霉素上会完全依赖中国。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欧盟进口的青霉素及其衍生物中,中国份额从2019年的44%升到2025年的86%。
这件事要看得清,得先弄明白青霉素为什么是整个抗生素世界的底座。青霉素是抗生素史上最高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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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这件事说透,得从保罗·埃尔利希最早提出的化疗概念聊起。
埃尔利希本人没发明出任何一款抗生素,但他提出来的“魔弹”理论,给后来抗生素的诞生铺了最关键的路。所谓“魔弹”说白了就是精准抗感染,让特定的化学物质专挑病原体下死手,尽可能不碰人体的正常组织。
20世纪初,他和日本学者秦佐八郎搭伙搞研究,折腾出了能治梅毒的胂凡纳明,商品名叫撒尔佛散。这款药作为治梅毒的首选药,一直用到二战打完才慢慢退下一线。
到1932年,多马克盯上了一种叫百浪多息的红色偶氮染料,开始拿它做试验。
试管实验没什么效果,但给感染链球菌的小鼠服用后,14只对照组小鼠都在几天内死亡,接受治疗的12只小鼠全部存活。后续研究发现,真正起作用的是它在人体内代谢产生的磺胺。
以百浪多息为首的磺胺类药物开启了合成抗菌药时代。撒尔佛散和磺胺类药物都是抗菌药,却不是今天所说的抗生素。1928年,亚历山大·弗莱明发现培养皿被霉菌污染,霉菌周围出现了一圈没有葡萄球菌生长的透明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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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这种物质起了个名字叫盘尼西林,也就是咱们后来熟悉的青霉素。
一直到1940年,牛津的研究团队才成功提取出具备药效的青霉素,还通过小鼠实验实打实验证了它的效果。
做青霉素首先得养出海量的青霉菌,后续的提纯工序也特别繁琐。按牛津当时的生产法子,治好一个病人要用掉差不多1000升的培养液,成本高得离谱。
二战一打起来,英国根本没能力独自把产能拉上去。1941年6月,霍华德·弗洛里和诺曼·希特利直接跑去美国找帮手。美国的学者莫耶换用玉米浸泡液当培养基之后,青霉素的产量直接翻了好几倍,转年又从一个放发霉的哈密瓜里,筛出了产量足足是弗莱明当初菌株六倍的高产菌株。
英美两边联手,终于啃下了工业化量产的硬骨头。1941年全美国的青霉素库存连一个病人都治不了,到1943年产能已经够覆盖整个盟军的用药需求,1944年诺曼底登陆的时候,盟军直接掏出了差不多60万剂青霉素投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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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化工底子有多厚不用多说,但偏偏在青霉素研发这件事上,被英美甩在了后面,关键在于早期判断失误。
那时候德国在磺胺类药物赛道上有绝对优势,觉得不用砸大把钱,去研发这种结构复杂、提纯难度还高的霉菌产物,就这么错过了抢占先机的机会。这也说明:青霉素从实验室走到普通人病床前,全靠顶格的规模化工业能力托底。搁到现在看,欧洲当下卡壳的恰恰就是这一环。
和当年的磺胺类药比起来,青霉素根本就是降维级别的产品。它能搞定葡萄球菌、链球菌、淋球菌等一大票致病菌,肺炎、脑膜炎、心内膜炎、骨髓炎、梅毒这些之前堪称绝症的毛病,靠它都能治。
它身上那个标志性的β-内酰胺环,专门精准攻击细菌身上的青霉素结合蛋白,直接断了肽聚糖的交联路径,最后把细菌直接撑破裂解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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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细胞没有细胞壁,所以青霉素对人体的毒性较低。尤其是阿莫西林,堪称青霉素家族最有出息的后代。
它口服吸收好,患者不一定要跑到医院打针,只需服用胶囊或颗粒剂。自1970年代上市以来,它很快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时至今日仍是全球使用最广泛的抗生素之一。头孢也源自青霉素的思路。头孢菌素C的分子结构跟青霉素类很像,都有β-内酰胺环。
从1964年上市的头孢噻吩开始,头孢菌素类抗生素已经发展出五代。早期的苄星青霉素至今仍在临床上有重要应用,是妊娠期梅毒的首选用药。这些药物都是公共卫生的底座,越是底座,越怕长期被压到无利可图,也怕产能高度集中在少数地区。欧洲制造业的难题卡在电价、体系和耐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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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酵、提取、分离、精制这几步,是把化工和生物工程揉在一块儿的大麻烦活儿,设备得连轴转不停,对电价能源那叫一个敏感,差几分钱的成本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透之前算过一笔账,按国际能源署的统计口径,2025年欧盟高耗能行业的平均电价,比咱们国内高出快50%。像青霉素这种基础大宗药,利润薄得像张纸,监管卡得死,前期投钱巨多,回本周期还长,资本天生就不爱往这里钻。
欧洲这边相关的原料药产能,一路往外迁、缩规模。雅赛利2025年直接官宣关掉了在丹麦哥本哈根的最大生产基地,还把一部分产能往中国转,这一下就影响了500名员工的饭碗。2026年2月,罗氏也传出消息,计划2030年之前逐步停掉瑞士Kaiseraugst基地的头孢曲松生产线。
早年间抗生素淘金热的时候,大伙都觉得细菌变异的速度肯定赶不上新药研发的脚步,哪想到现在形势早就不对了。21世纪头20年里,全球新获批上市的全新类别抗生素数量,居然比上世纪80年代少了差不多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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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发一款新抗生素平均需要10到15年,耗资超10亿美元,而细菌产生耐药性可能只需要两到三年。投入大、周期长、时效有限,让不少药企退出了研发。耐药问题日益严峻。2023年,全球实验室确诊的常见细菌感染中,约六分之一有抗生素耐药性。
2019年,约127万人死于细菌耐药性,到2050年,每年可能有多达1000万人死于抗生素耐药性。
只要人类与细菌的战争没有结束,抗生素研发就不会停止,只是方向正从广撒网转向精准狙击:一方面继续开发应对多重耐药菌的广谱药物,另一方面针对特定病原体的窄谱抗生素是当下的研发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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