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作为情境：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群展-序言

乡土作为情境：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群展-序言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乡土主题，在朝鲜现代美术的谱系之中，并不是新鲜题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范畴的乡村田野、农耕聚落，生产劳作、村庄新貌等等，更多作为主题叙事的载体出现，附着于集体生产、劳动建设的图像框架。田野，被赋予象征意义的舞台，乡村空间，服务于预设的价值表达。但是，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开启一条全然不同的观看路径。画家不再以宣传叙事的要求，剪裁乡野，将乡村时光还原为自足、持续运转的生活情境。这也是本次群展，锚定 “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 ，这一学术命题的缘由。

这里需要厘清的是，朝鲜乡土写实主义，并非一个官方认定的艺术流派，也不是风格口号。是朝鲜艺术经由中国国际化以来，依托大量流通与展出作品，在图像文本的比对之中，生长出来的类型学概念。并建立在清晰的内在共识之上，题材、语言、立场、功能，共同构成这一类型的边界。作品题材指向完整的乡土生活世界，不限于单一的风景，或者人物，水畔溪谷、坡地田垄、村落屋舍、田间小径，凡属于农耕体系，人居活动延展的空间形态，都在作品关照之内。创作方向则以写实作为语言的根基，依托成熟的学院写实训练，保持视觉形象和现实地貌、自然物象之间，可核验的对应关系；同时自觉避开两种倾向，既不滑向机械复刻式的现实主义，也不借乡土题材，转向印象化、装饰化的形式游戏。写实在这里是一种必要的载体，承载着记录与见证的诉求。

作为艺术创作的立场选择。这一脉络下的油画，以温和的纪念性抒情为底色，并不携带批判、反思，或者对抗的表达意图。也无意借乡土景观，去讨论现代化冲突，不制造城乡对立的焦虑，更不会把乡村塑造成供都市人寄放乡愁的想象彼岸。画家投入目光的理由十分朴素。记录一种正在持续运转，却又处在缓慢消解进程的生存形态。由此，衍生出一种双重的功能向度。一方面是审美层面的，以沉静克制的视觉语言，提供观看的安宁；另一方面则具备图像档案的价值，当很多传统农耕场景，在现实里逐步褪去，绘画便成为留存乡土空间肌理、人居生活细节，以及地域物候的感性载体。

这种创作取向，原本内嵌于朝鲜新绘画整体的转型脉络。在延续写实体系的基础上，一批中青年画家，慢慢脱离宣教主题创作的程式，把目光从宏大的公共叙事，转向日常化、私人化的生活场域。这种转变，没有对既有美术传统的反叛，只是写实语言内部重心的迁移。也即同样面对一片田野，既往的创作，聚焦于发生在土地的集体行动。而乡土写实主义，把目光投向行动发生的场域本身。田野不只是劳动的背景，还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肌理与秩序。这也是和朝鲜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概念，彼此区分又相互交织之处。这种转型落定于乡村题材艺术创作，是同一现实语境里，扎根乡土的不同维度的艺术实践。

支撑这一类创作关键的方法论，植根于乡土经验的在场性。这里所说的在场，区别于短期采风式的写生。采风是外来者挑选风景、收集素材，主动筛选具有美感的画面片段；而乡土写实主义的在场，是长期浸润于这片土地，季节更迭、晨昏光影、岸坡草木的枯荣变化，本就是自身生活经验的一部分。画家不刻意去寻找， “好看” 的取景地，因为整个乡土空间，都是他熟悉的环境。这种经验带来的审美，是画面自然生成的空间逻辑。不需要去制造戏剧性，不会去渲染浓烈情绪，因为画家尊重乡土日常本来平平淡淡、循环往复的时间节奏。

当我们打开视野，看一下东亚近代以来，不同民族乡土绘画谱系中，这一类型的独特性，会更加清晰。东亚不同区域的乡土书写，往往负载着各自时代的精神命题。很多乡土创作，或是裹挟着现代化反思的启蒙诉求，或是绑定本土身份认同的文化运动，或是源于都市化浪潮催生的风景乡愁。相较之下，朝鲜乡土写实主义，形成一条差异化路径。也即抒情是向内的、面向乡土本身的。没有借土地，言说额外的观念。土地、溪流、草木、村落就是表达的终点。这种不带外部附加议题的乡土书写，在整个东亚的图像脉络里，构成一个独自的样本，为我们理解乡土题材绘画的可能性，提供另外一种参照。

当然，我们无法回避这一现象的来处，所处的特殊传播语境。构成这一概念研究基础的大量作品，经由边境流通渠道，进入域外的展示与收藏视野。被发现、被归纳，首先发生在域外观看场域。朝鲜本土美术体系之内，乡土题材另有明确的图像类型，和艺术方法论；在跨域的观看链条里，这类温和、可读、扎根民族本土地貌的作品，获得了持续的接受度。域外的审美偏好，反过来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创作，形成一种特殊的双向互动关系。这也意味着，朝鲜乡土写实主义从诞生之初，就天然带有跨文化研究的属性，既是朝鲜当代美术内生演化的成果，也是中朝边境艺术交流史上，一个值得持续深挖的现象。

为了避免概念的泛化，我们也需要清理这一现象，和东亚区域邻近美术类型的边界。因为是既不同于过往，带有集体叙事的朝鲜农村主题绘画，也和其他地区带有反思性、政治性、乡愁叙事的乡土美术拉开距离。边界的厘清，不是封闭概念，而是为更精准地把握。进一步看到，朝鲜乡土写实油画，不制造神话化的田园想象，不美化乡土，也不刻意展露苦难，只是寻常地记录，人和土地共生的朴素秩序。

本次群展，集结这一脉络之下，不同画家的作品，并非为了呈现统一的风格模板。但是，共享同一种观看的共识。即把乡村视作一个正在发生日常的完整情境，而不是一处供人观赏的风景。

当现代性的浪潮，持续改变各地乡土的样貌，很多农耕时代的空间形态，正在慢慢消失。这些油画所保存的，不只是一地一景的样貌，更是一种生存方式的视觉记忆。观者站在作品面前，看见草木溪桥、远山村舍，看见的是褪去宏大叙事之后，乡土最本真的模样。绘画留住的，是日常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