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颗心脏

贵宾犬Kimi。本报记者 周辰 摄

贵宾犬Kimi刚刚过完13岁生日，换算成人类年龄，已到了年逾古稀的年纪。它变得越来越文静，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倚在主人周红的身边睡觉。

清醒的时候，它会用头拱一下周红的手，然后肚皮朝上躺平，这是“求摸摸”的意思。Kimi肚皮上有一丛毛发颜色和别处相比更深，是去年一场心脏外科手术留下的刀口，周红感慨这是“生命的神奇”：“手术救了Kimi的命，好像也让它返老还童了。”Kimi小的时候，全身毛发就是这样的深棕色，后来它的耳朵、嘴巴、背上的毛发颜色越来越浅，就像老人长出了白发。

宠物是每个家庭里“沉默不语的家人”，它们无法张口表达疼痛和不适，因此极容易在年老时被肿瘤、肾病或心脏病等急重症终结生命。

最新行业调研数据显示，我国7岁以上的老龄犬猫占比约20%，接下来还将有更大规模的宠物步入老年；上海宠物犬与宠物猫数量已超200万只，部分城区常住人口养宠占比超三分之一。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家庭需要面对如何给老年宠物治病与照护的问题，当大城市里的宠物也开始“老龄化”，不再可爱、不再活泼，成为耗费时间与金钱的负累，人类应当如何待之？

善待宠物，对宠物诊疗规范、宠物健康全生命周期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随着社会认知、宠物医学的不断进步，一些在过去几乎无解的老年宠物常见疾病，如今出现了救治的新希望。例如Kimi所经历的犬二尖瓣反流微创介入治疗，目前全球只有500余例临床经验，欧美更多，国内仍属少数；也有宠物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发起猫心肌病与慢性肾病标准化诊疗流程共建项目, 形成适用中国兽医临床实践的标准化诊疗路径和参考工具。

大城宠物养老，观照着人们对待生命的态度与认知。

宠物医院收留并治疗的流浪狗。本报记者 周辰 摄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每一年，周红一家都会庆祝Kimi的生日，尽管小狗不理解，但是它为能吃到美味的狗狗蛋糕而热烈地摇晃尾巴，表达自己的高兴。

唯有去年，手术与生日前后脚，Kimi在重症监护室“错过”了自己的12岁生日。为它操刀手术的是上海市申普宠物医院，医生在评估Kimi的身体状况后，建议周红和家人暂时不要来探望。

回忆起Kimi去年身体发出的异常信号，周红仍感觉到一丝后怕。“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总是趴在门口，一直咳嗽”，那时Kimi不时发出“咔咔”声，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周红买来宠物用的咳嗽药水，却不起效果，身体状况反倒越来越差。直到去医院做了检查，才知道咳嗽是Kimi的心脏正在衰竭的标志。幸运的是，Kimi身体基础条件不错，尚未进入不可逆的心衰晚期，符合犬二尖瓣反流微创介入治疗的手术条件。“不管怎样，要搏一搏”，周红说，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为Kimi争取，2个多小时的手术，Kimi挺了过来。手术后，Kimi仍需要医护人员持续、精细的照护，才能平稳度过两周的恢复期。

直到临出院前夕，Kimi恢复得不错，医生才建议周红和家人来探视。周红和女儿抱着Kimi玩了一个多小时，临别时她在小狗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舍的情绪，“它非常不愿意和我们分开，但是没有办法，我们必须暂时把它还给护士。”

申普宠物医院住院部的宠物病房。本报记者 周辰 摄

在申普宠物医院住院部，医生的工位背后贴有一张白板，不仅记录每只住院病患的病情，还写有“抱上抱下”这类细节。医学的理性判断，与人类施予的爱和关怀，并行不悖，并在日常生活中转化成更琐碎更精细的照护。

生病前，Kimi总是跳上床与周红同眠；出院后，它被严格限制活动幅度，为了减少Kimi跳跃，周红陪Kimi睡了一个月地板，必要时抱着它上下楼。此外，周红在饮食、饮水以及其他细节都给与了关注。

“它带给我的只有快乐”

Kimi是条聪明的小狗。它能分辨自家汽车经过的声音，还能从底楼的脚步声中分辨出是家人还是陌生人，早早就兴奋地等在门口。当年岁渐长，听觉不再灵敏，而它依然会在家门打开时，尽力跑来欢迎家人回家。13年前，Kimi刚刚来到家里时，周红还不能适应家里多了一个小生命，抱狗时也是将胳膊伸直远远地抱着，现在她不仅精细地照顾Kimi的饮食起居，还总是将它紧紧搂在怀里，调皮犯错也不会生气，“因为它带给我的只有快乐”。

周红和Kimi在家中玩耍。本报记者 周辰 摄

衰老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部分宠物主人认为，猫不再跳上沙发是因为“懒”，而行业数据显示，仅36%的受访者能够识别猫出现嗜睡、活动减少等表现可能是疾病的早期信号；在心脏病和肾病相关症状认知测试中，能够完全正确关联疾病表现的猫主比例仅分别为21%和16%。衰老也不是一个具体的年龄数字，在杨邦平眼中，是生命最后四分之一的旅程，假如一只边境牧羊犬能活13年，那么10岁左右即进入了老年时期，照顾老年宠物，得从读懂“沉默”开始，体重变化、毛发光泽度、精神状态等等，就是最基础也是最直观的观察方式。

动物医疗行业白皮书显示，犬猫的整体年体检率仅为16.6%，且随年龄增长，中年犬猫的体检率呈下降趋势，导致不少健康问题被延误和放大，以致于发展为真正危及生命的急重症。是否要为老龄宠物作全力救治，有时便成了让宠物主人难以抉择的命题。人类医疗已成体系，有完善医保作支持，而宠物医院以民营为主，面临人才、设备缺口，多种因素限制了外科手术的发展，也抑制了市场需求。即便一些手术率先走到了临床阶段，也有极为审慎的权衡。

“一个生命只有一颗心脏，一次机会”，杨邦平说，小型犬的心脏大约是一个成年女性拳头的大小，要维持活跃的跑跳和身体运转，负担不小，更经不起折腾。以犬二尖瓣反流微创介入治疗为例，大部分手术在欧美国家实施，上海市申普宠物医院完成了20余例。他也观察到好的趋势正在发生，“猫犬急重症的国际治疗指南更新很快，曾经约等于判‘死刑’的疾病，现在都有了比较好的治疗手段，甚至还能摆脱服用大把药物，让宠物重新过上相对正常、有质量的生活。”

医学进步需要时间，宠物主人的观念提升亦是如此。宠物医院里的悲欢离合并不比人类医院少，看到宠物生病、危及生命时，“家长”的愧疚与难过同样令人不忍。从业近15年，杨邦平常常对住院部新来的医生与助理说：“宠物医生的治疗对象是动物，同时也要想办法治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