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见：火巷宅基地八亩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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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火巷宅基地八亩一份『原创』

火巷宅基地八亩一份
任见

回北城去生活，先得把尺收短。

“八亩”怎么量、怎么分、怎么落到一户人家的门牌下？

这一路，其实是一串数往下缩。六十里，十一门，五十坊，三百八十四火巷，八亩，六步，一扇门。前几个数写在史册里，后几个数没人写，留在地上。

城的数字走到最后，不再管城墙，改管门前的两块门砧石了。

“八亩”在《元史·世祖纪》里，藏在一句极短的话中。史文前头还冠着一句“时修完大都城”。 城先合拢，才轮到分地。

中轴量完了，墙立起来了，门定下来了，然后才有人问，城里这一块块地，谁住，住多大。

“诏旧城居民之迁京城者，以赀高及居职者为先。仍定制，以地八亩为一分，其或地过八亩及力不能作室者，皆不得冒据，听民作室。”史文作“一分”，今人多写作“一份”。两个字都对，意思却差着一层：不是分给众人，是先划出份额，再论谁有资格领走。一份八亩，不是人均，是门槛。

分法呢，“以赀高及居职者为先”。先是有钱的、有官职的。“地过八亩”是一道闸，防止多占。“力不能作室者，皆不得冒据”，是另一道闸，防的是占不起的人耽误别人的占。。

最见分寸的是“听民作室”四个字。

朝廷给地，却不给屋。地是官定的，屋得自己盖。砖、木、工、饭，全在八亩之外。同一份地，有人起五间北房、两跨院，有人连院墙都垒不齐，最后得把那份地退回去，仍回南城。

八亩在纸上是齐整的，落到手上并不齐整。

南城的一畦一畦地没有亩数的规定，甚至有的地方也没有限制，因为它不再是“份”二是剩下的。

尺怎么收短？得从“步”说起。

元承旧制，二百四十方步为一亩，一步五尺，约一米五几。八亩合成今天的亩，大概是五千多平方米。

《析津志》记街制说：“大街二十四步阔，小街十二步阔。三百八十四火巷，二十九衖通。”大街、小街、火巷、衖通，四级，一级比一级窄。

火巷多宽？史文没有记。后世按遗迹测量，约六七米，若依步制，是九米上下。两个口径的合不上的。今人各取整说，倒也不必强行找出准确的值，当时的元人只管用腿脚丈量，不管七百年后的人如何换算。

火巷与火巷之间，也能算出来。中心到中心五十步，按元尺折算七十七至七十九米，扣去巷子自身的六步，净距四十四步，约六十八米。今人取整，说七十米。

西四北一条至八条至今还平列着，间距六十到七十米。

南锣鼓巷、西四、东四几处街区量下来，胡同间的用地，南北平均七十一米上下。

这些数目不是建筑排列之后形成的，是先定了数，再让屋子照着数长出来的。

最干净的一笔除法，在东四三条与四条之间。

后世据《乾隆京城全图》与今日仍在的街巷实测，从西口东四北大街到东口朝阳门北小街，这条街坊约八十亩，八十除以八，得十，可分十户居住。

一座六十里的大城，追到底就是这么一行算式：两条平行巷子夹一块地，切成十份，一家一份。

八十亩、七十米、四十四步，是七百年后的实测与折算，不是元人留下的记录资料。元人只记了“八亩”这个面积，连宅地的边长都没写。

老北京有个老老谚语：长十五，宽十六，不多不少正一亩。以此推想，它可以是个三十二步乘六十步的矩形。

各家的宅屋是不一样的。

两条火巷之间净四十四步，容得下三进院落。坐北朝南，正房落在自家的南北轴线上，大门开在轴线前端，东西厢房围合，各房由穿廊、回廊连成工字形状。

“中”字在居所中又再现了。

屋子依着“中”字长出来。一个“中”会被摊薄到无数的日子里。在这里我们看清了它摊薄的法子，每一份“八亩”里头，都藏着一条缩得极小的中轴。

宫城有一条中轴线，一户人家也有一条。

北房五间，三明两暗，他们的建筑的柱础八十厘米见方。

1965年、1972年，明清北城墙的墙基底下清出后英房那处元代大院，发掘近两千平方米，还只是压在墙基里的一部分，墙基以外明初就拆没了。主院与东西跨院，横着量近七十米，正是两条火巷之间的一份宅子。

遗址里出过元青花葵盘、“内府”白釉瓶、龙泉青瓷盖罐、“元章”款端砚，还有洒在地上的玛瑙围棋子，主人走时没来得及搬尽。

由此可见，“八亩”不是纸上的单位，确实是有人在里面住过、摆过砚台、下过棋的一块地。

宅基地，映射出胡同的宽度，也反映出人的等级。

宽院落，高门墙，外面是平直的火巷。迁入的人家，按皇亲国戚、功臣、资高、居职依次排开，巷子越直，门第越整齐。

火巷本是从南宋传来的街巷名，宽而笔直，有防火隔离带，也便于行车马。在元大都北城，它住的是上层人。元大都全城共有火巷‌384条。

孩有29条“衖通”，衖通，就是巷通，后世的“小胡同”是也。

同一座大城里，连巷子都分出身。窄小的衖通，大多分布在积水潭即今天的什刹海周边的坊区，也就是今天鼓楼、安定门一带的低级居民区，是底层民众聚居的窄巷。

小窄巷子“衖通”的居住，也是按资格排序的。

作为比火巷更低一级的街巷，衖通的宽度仅有六步，约合9.3米，远窄于火巷的十二步宽。对应的宅地单元也缩小了很多。

衖通中小民的居所，仅有火巷中居户面积的四分之一。他们是小商贩和手工业者，只能建造小型的局促的民居。

“八亩”和“二亩”， 定下的不只是院子多大，是一户这个都城的细胞单位。

以后元大都的数十万人被写进册页，军、匠、盐、儒、僧、站，各色户计，一行一行排下去，每一行的开头都是一户。

“户”是都城中的格子。元大都的建筑数字是从城墙落到门前的。落的不止是尺度，还有命。

六十里是朝廷的，十一门是礼制的，五十坊是行政的，火巷是规划的，八亩和二亩是一户的。

再往下，是门朝哪边开、井在哪地方、孩子跑到第几道巷口该拐弯。数，越往下越不进史册，却越贴近人身。史官只记前头那几个大数字，因为它们能归档，后头的小数码，由住的人自己用脚丈量和记录。

“听民作室”四个字，也替朝廷划了界。只管到那道大的界线为止，线以内怎么整，不问。

于是，大都的大规划，鸟瞰它，齐整得像尺子比出来的，每一份里头却各有各的干法。有人在正房里摆砚，有人在跨院堆柴，有人后来把临街那半间开了铺面，清早卸下门板。

后来，“火巷”这个称呼也整批退出了，明代只剩东城的明时坊一条，其余都改叫胡同了。数没变，名变了。再往后，人只认得胡同，不认得火巷，也不记得它原是按八亩一份排出来的。

六十里、十一门、五十坊、三百八十四条火巷、八亩、六步，一层层收，收到一扇门前。

门砧石两块，门额一道，册页上写着某坊某巷，一家人把日子安放进去。

西北边还有一片地，不按八亩分切，不入册，也用不着“听民作室”。

那里的人不作室，只立碑。

任见，有《中国巫文化史》（3卷）《帝都传奇》（10卷）《牡丹传奇》（10卷）《丝路密码》（2卷，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等著作在多家出版社包括台湾、欧盟、美东等地出版，其中《洛阳往事》和《曹操传》繁体字版在港台读者中有较好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