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阅读笔记

《局外人》是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于1942年写成的存在主义中篇小说，是荒诞哲学的具象载体。世界本无意义，人的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但人可以在存在的基础上，用忠于自我的方式，为自己的人生定义价值。小说的主人公默尔索，就是拒绝接受社会集体强加的意义，活出了真实的自我。
故事发生在阿尔及尔和周边的马伦戈。直到加缪去世时，阿尔及利亚还属于法国。
全书分为两部分。我阅读的是李玉民翻译的版本，由民主与建设出版社出品。
小说以第一人称写作，默尔索是平凡的航运公司职员。
“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还真不知道。”小说的开篇冷漠而荒诞。
三年前，默尔索发现跟母亲无话可谈，两人都不再期待从对方得到什么了。自己再无精力伺候母亲且没钱雇人居家照护时，就将母亲送进了距阿尔及尔八十公里的马伦戈养老院，而且越来越少去看望她。现在母亲去世，他跟老板了请假，坐长途汽车参加母亲的葬礼，下午抵达，夜晚守灵，次日下葬后傍晚就返回。
但过程中，默尔索的言行处处透着反常。养老院院长在办公室接待了默尔索，向他介绍母亲的相关情况，母亲在养老院也交到了一些年纪相仿、兴趣相投的朋友。院长以为默尔索想见见妈妈的遗体，跟进停尸间的门房也愿意拧出盖棺的螺丝，但默尔索不愿见。妈妈的朋友们也前来守灵，有十几人，有视她为唯一朋友的老妇人伤心哭泣，但默尔索在抽烟、喝咖啡。出席葬礼的人很少，只包括马伦戈的本堂神父、唱诗班的两名儿童、养老院长、派来的护士、殡葬司仪、围护灵车的四名黑衣人、唯一赡养者的儿子默尔索，再有托马斯·佩雷兹先生，他是妈妈在养老院交的男朋友，而昨晚守灵的老人们已无力再去参加葬礼。夏天骄阳似火，送葬和掩埋的人们身心疲惫，佩雷兹老人哭晕了过去，但默尔索全程没有哭。
回到阿尔及尔后，才明白请假时老板为啥不爽，因为他周四请了两天假，今天还是周六，加上周日，就休息了四天。
默尔索在海水浴场巧遇以前暧昧的同事玛丽·卡多纳，两人重现亲密关系，游完泳一起去看喜剧电影，然后双双回家发生性关系。这是葬礼的次日。默尔索的家在妈妈离开后，一个人住显得很大，他的房间正对着主要大街，窗口演绎着城市的风景。
随后平淡的日常生活，由默尔索的个性隐隐透露出荒诞。上班后，老板关切地问及默尔索妈妈的享年，他只说“六十来岁”，具体年龄竟然不知道。六十多岁需要住养老院吗？
书中涉及人物很少。默尔索午休时跟发货部的埃马努埃尔一起闲逛到塞莱斯特饭店吃饭，老板塞莱斯特也是他的朋友，下班回家遇到同楼层的邻居萨拉马诺老头，他和相伴八年的患病猎犬一起生活，后来老狗在他的打骂中逃走了。另一位同层邻居，雷蒙·辛泰斯也进楼了，他自称仓库保管员，其实是拉皮条吃软饭的鸡头。他邀请默尔索去他家喝两杯，默尔索注意到他手上的纱布，酒酣耳热之际，雷蒙告诉他，刚才把一个挑衅的男人打了一顿，而这个男人是他情妇的兄弟。事情原委进一步披露，雷蒙是黑道人物，怀疑情妇欺骗他，先打了情妇。最后，雷蒙让默尔索替他写一封信给那摩尔女人，是惩罚情妇的一个环节，默尔索照做后，雷蒙就当他是哥儿们了。交友不慎是祸根啊。
玛丽和默尔索继续交往，在她眼里是正常的爱情，期待着结婚，但默尔索表现得无所谓，说爱与不爱无意义，他觉得不爱。他同意结婚，但换个女人他也同意结婚。
邻居传来了杂音。萨拉马诺骂狗的声音，被雷蒙殴打的女人惨叫声。警察来了，默尔索按雷蒙的意思去作了伪证，说那女人先冒犯了雷蒙。
老板欣赏默尔索的工作能力，打算派他到拟成立的巴黎办事处主持工作，但默尔索淡然地表示什么样的生活都差不多，显得对世俗规则全然不上心。
对生活的琐碎记录，包括在塞莱斯特饭店吃饭遇到一个矮小精干的怪女人，听邻居萨拉马诺聊起人与狗的往事，还有，雷蒙约默尔索及女友到他朋友的海滨木屋过星期天……看不出作品的意图。这让我想起郑板桥的《咏雪》：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这是第一部的写作手法，而最后一句“飞入梅花都不见”的点睛之笔，就是第一部最后一章即第六章。也是故事的转折点。
默尔索和玛丽跟雷蒙一起出门乘公交车到海滨的朋友马松家做客。出门就遇到一伙阿拉伯人盯着，但没跟过来。默尔索一行受到马松夫妇的热情款待，玛丽也和马松妻子混熟了，马松陪默尔索及女友在海里嬉戏，然后一起回木屋午餐，饭后，女人收拾餐具，三个男人到海滩散步。远处，两个身穿工装服的阿拉伯人朝他们走来。这里的阿拉伯人指的就是摩尔人，即被雷蒙伤害的女人的兄弟伙。
来者不善，雷蒙交代了，二对二，如果出现第三个阿拉伯人，才让默尔索对付。双方直接动手，马松和雷蒙都将对手打倒，但摩尔女人的兄弟用刀将雷蒙的嘴巴和胳膊划伤，双方后撤，拉开距离，默尔索三人回到木屋。马松陪雷蒙到附近认识的大夫家包扎伤口。回来后，默尔索跟着雷蒙，顶着炎炎烈日，又来到海滩，在巨石的阴凉处，找到了那两个阿拉伯人。雷蒙这次是带了枪的，问默尔索要不要撂倒他们，却被默尔索劝住，说对方不拔刀你不能开枪，索性把枪要了过来，让雷蒙去单挑，“如果另一个上手，或者这个拔出刀来，我就把他一枪撂倒。”
但是阿拉伯人后退了，雷蒙他俩也就回木屋了。但在上木阶梯时，默尔索却站住了，他鬼使神差地顶着太阳的热风，带着醉意，再次回到流出清凉泉水的岩石后面，只有一人尚在。四目紧盯，默尔索跨进了一步，阿拉伯人抽出刀，钢刀反射的阳光加之汗水晃得默尔索眼睛发花，他掏出兜里的手枪，扣动扳机，打破了一切的平衡，更难理解的是他稍作停顿又对着不动的躯体连开四枪。
第二部描写默尔索被捕后接受审判及关押的故事。尽管法律强制措施类似，不难看出，默尔索被关押的待遇要比东方大国优厚许多。
警察分局的审讯只为查清身份，八天后就交给了预审法官。预审法官看上去面目清秀，感觉通情达理。默尔索没有请律师，官方依法为他指派了一位律师。矮胖的律师没有因为指派而敷衍，非常敬业。他会见时告诉默尔索，官方已经调查了他的私生活，特别是在母亲葬礼上无动于衷的表现。默尔索解释了自己“冷漠”并非情感缺失，他很爱妈妈，只是拒绝用社会预设的情感模板表演。安葬妈妈时疲惫不堪又非常困倦。但说“所有精神正常的人，都或多或少盼望过自己所爱的人死去”的话，被律师立即打断并告诫千万别再说了。那么按律师的指点，说那天控制住了个人的自然感情？默尔索对他说：“不可以，因为这是假话。”律师既生气又难堪，因为养老院工作人员都会被叫来作证，辩护难度增加了。
预审法官再次审讯，两人都坐在扶手椅上。默尔索反复叙述事件的经过。在灼人的阳光下，因为海水反光晃眼、暑气逼人，在恍惚中开枪射杀，但无法解释开了一枪停顿之后，为何又连开四枪。
随后两人的话题转向宗教。参照加缪，主人公默尔索也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而预审法官笃信基督，传播福音，对默尔索的冥顽不化深表失望。后面的会见都由律师陪同，再就是预审法官跟律师讨论控告的罪名了。预审持续了十一个月。
默尔索刚进去被关在多人牢房，且大部分是阿拉伯人，但他们得知默尔索打死阿拉伯人的事，并没有实施报复。过几天，默尔索被换至能看见大海的单人牢房。不久，就有人来探监了，默尔索猜到，果然是玛丽。
犯人和家属被隔在相距八到十米的两道大栅栏之间，众人一起会面的声音嘈杂，玛丽转达了雷蒙的问候，向他喊话“一出来咱俩就结婚！”探视之后就写来了信。
羁押初期，默尔索还是自由人思维，数月后就完全转换为囚犯思维了。没有女人就自慰，没有香烟就从嚼木块到彻底戒烟。当然，腰带、鞋带、领带及所有私人物品都搜走了。开头睡不好觉，到后来每天能睡十六至十八个小时。最终，在回忆中打发清醒时间，而时间也失去了原有的概念。
刚过夏天，又到了夏天。重罪法庭将审理默尔索的案件，之后还有一起弑父案。
开庭前，法警递给默尔索香烟，被他谢绝。他挺感兴趣，甚至还和法警闲聊。
铃声响起，默尔索被卸下手铐，带到被告席。大厅坐满了旁听者，其中审判员下方有一桌，聚集着报社记者，他的律师也在同事陪同下到庭了，记者还能和默尔索交谈，律师则嘱咐他审问时回答要简短，不可主动发言，一切由律师打理。
随着检察官到场，执达员宣布开庭，三位法官走进法庭。两位黑袍，红袍的是庭长，坐在正中扶手椅上。传唤的证人差不多囊括了此前叙述的所有人。
审问从默尔索妈妈为什么被送到养老院开始，意外的暴力事件被引向个人品德与家庭关系。检察官问是否蓄意杀害，默尔索回答“不是。”又问为何带枪回到原来冲突点，回答是巧合。
休庭之后，下午继续，证人来自养老院。默尔索被证言震撼到想哭，他感到自己多么受人憎恶。他妈妈抱怨过他把她送进养老院，他态度平静到不愿看妈妈遗体，他不知道妈妈的年纪，他一次也没有哭过……加缪说，在我们的社会里，任何一个不在母亲葬礼上哭泣的人，都有可能被处以死刑。因为我们身处的社会早已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情感和行为模板，所有人都默认要按照这套模板生活，一旦有人跳出了模板，就被视为异类，甚至付出沉重的代价。
说到喝牛奶咖啡和吸烟时，律师从另一角度问门房，是否跟他一起吸了，“谁是罪犯？”遭到检察官的反对。庭长说反对无效，但代表社会舆论的陪审员们将会做出价值判断，儿子在生母遗体前，应当拒绝。
庭审暂停，律师宽慰默尔索，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才传唤默尔索身边的人。饭店老板塞莱斯特当他是朋友，用极大的善意称赞默尔索的人品。玛丽承认和默尔索是准备结婚的男女朋友关系，检察官问了第一次发生性关系的时间，坏了，那是妈妈下葬的第二天，他们还有一系列娱乐活动。玛丽被问哭了。
后面作证的马松用习惯性口语“甚至要说，是个老实人”；老邻居萨拉马诺回顾默尔索送妈妈进养老院“应当理解”。几乎没人在意了。
最后作证的是雷蒙，他解释被害人恨的是他，默尔索去海滩乃至开枪杀人是偶然的，是冤仇的局外人。但检察官翻出默尔索不去阻止雷蒙打情妇反而去警局作伪证偏袒的历史，进而揭示被告人跟从事色情业的雷蒙是一丘之貉。
律师的抗议在检察官面前苍白无力，公诉人用“灵魂弑母”的道德指控，把默尔索塑造成一个天生冷血的预谋杀人犯。
检察官和律师进行辩论时，更多涉及的是被告人本身而不是罪行。默尔索谨守律师告诫，没有发言，仿佛是法庭的局外人。
律师例举默尔索为人正派，按时上班，工作任劳任怨，忠于职守，富有同情心……但唯独不提葬礼之事，相比之下，默尔索觉得检察官更加能言善辩。尽管律师做了最后的努力，请求减刑，但经过三刻钟的等待，经过陪审团的讨论，最终由庭长宣布，以法兰西人民的名义判处默尔索死刑，将在广场斩首示众。
大学肄业的默尔索敏感、清醒，充满自我意识，并非天生冷漠的怪人。他的“无所谓”，本质上是拒绝为了迎合社会而伪装自己。他不是不爱母亲，他清晰记得守灵夜的细节，只是不愿在葬礼上挤出不符合自己真实状态的眼泪；他不是不懂爱情，只是不愿对女友说出“我爱你”的虚无套话；他不是不珍惜升迁机会，只是清楚换一个城市、换一份工作，无法改变生活的实质。他忠于自己的真实感受，不肯在世俗约定的“正确剧本”里扮演合格的角色，因而成为整个社会的局外人，最终被社会定罪。
名著跨越时空引起共鸣，人的个性和思维的短时错乱，真的会决定命运。我的荒诞人生比之小说的主人公默尔索有过之而无不及。默尔索的荒诞经历很短暂，像一场噩梦，而我的噩梦醒来，发现活在噩梦都无法企及的地狱。
默尔索死刑的判决结果，从中国人的视角看，是恰当的，因为他无理由地故意杀人。
轮到神甫出场了。默尔索拒见了三次。他被调换到只能看见天空的监室，仰望天空的色彩变幻，对于死刑浮想联翩，也对上诉结果充满期待。玛丽不再来信，任何人都与他无关了。
监狱神甫不请自来。默尔索称他“先生”，神甫称他“我的儿子”。默尔索不听从神甫的劝说，拒绝皈依上帝，认为已经被判决付出代价就不需要忏悔赎罪，让神甫到别人那里充当父亲去吧。当神甫要为他祈祷时，默尔索爆发了，揪住神甫教袍的领口，发泄出心中的怨气，怨气来自道德审判超越了法律审判。当然，看守冲了进来。
默尔索平静了下来，仰望星空，敞开心扉，接受世界温柔的冷漠。最后，“我只期待行刑那天围观者众多，都向我发出憎恨的吼声。”
2026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