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四年多，五个人，躲在台湾月眉山一片墓地里。棺材空了，他们就钻进去；坑道废了，他们就用草盖住洞口。
刘青石后来提起朱枫，话里有一根拔不出的刺：
“朱小姐要照我的路走，就没事了，朱小姐一脱离，吴石也没事了，蔡孝乾恐怕也没事了。”
这话不是轻飘飘的假设。
一九四七年，刘青石在上海经吴克泰牵线见到蔡孝乾，加入地下组织。他本名刘英昌，台湾八堵人，早年因抗日活动坐过日本人的牢。
打这天起，他成了台湾省工委和大陆之间的一名交通员。文件、经费、消息，常常装进商人的行李里，跟着他穿过海峡。
那条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一九四九年后，台湾岛上风声骤紧。国民党方面整顿特务系统，蒋经国主持“国防部总政治部”，搜捕一层一层压下来。
刘青石已撤到香港，可蔡孝乾又让他回台湾。
任务只有一个：把蔡孝乾带出来。
约定那天，蔡孝乾没有出现。刘青石和妻子赶到另一个联络点，刚跨进门，枪口已经顶在眼前。
屋里很窄，门边站着特务。刘青石用台湾话同妻子递眼色，趁对方一松神，猛地把人推翻，转身冲出门。
妻子没有跟上。
他一路跑，身后传来妻子的叫喊声。他后来只说了一句：“回去吧，两个人一块儿死了。”
那一跑，把他和旧日生活彻底隔开。
朱枫那边，也正走到刀口上。她奉华东局派遣入台，与吴石接头取情报，再转送蔡孝乾。
吴石当时是“国防部”参谋次长，位置太高，动一下就会惊动四方。朱枫若从吴石手里拿到通行办法再走，吴石的名字就会留下痕迹。
刘青石想走另一条路。他熟台湾，本地亲友、商路、人情、海上门道，都比外来人员熟。
朱枫如果按他的办法撤离，就先断开吴石这条线；朱枫一脱身，吴石少一个暴露口，蔡孝乾的转移也还有余地。
可朱枫最终还是走了吴石的线。一九五〇年二月，她在舟山定海被捕，押回台湾。
蔡孝乾被捕后很快变节，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相继落入罗网。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四人遇害。
刘青石后来在报纸上看见蔡孝乾的照片，看见劝地下人员自首的文字。他不信，又不能不信。
他寒心了。
月眉山墓地里，刘青石和四个同志开荒种地，吃家人送来的东西，也吃墓前供品。远处一戒严，他们就往棺材、坑道里躲。
通缉令一年一年发，他的名字一年一年还在。他说自己只是“共产党的一介小卒”。
一九五四年秋，他在逃亡途中被捕。特务把他同多年未见的妻子关在一间牢房，对面还关着父母。
两个人没话讲。
母亲劝他，别人都说了，你怎么不说。他回了一句：“我能说吗？我能说我就变成真正的叛徒了。”
后来，国民党方面要放他回大陆，想让他利用旧身份刺探情报。刘青石心里明白，这一步生死难料。
他还是决定回去。
一九五六年春夏之交，他经香港进入大陆，写下十多万字材料，把台湾地下党遭破坏的经过一件件交代清楚。
北京郊区农场里，他插秧、种菜、育苗。八个小时，一亩多水田，他低着头往前插，手指陷在泥里，身后是一排排歪歪斜斜的秧苗。
多年后，有人再问他后不后悔。他把话撂下：对得起党，对得起自己的信仰。
月眉山的棺材、马场町的枪声、农场里的泥水，都压在这句话下面。
那条没走成的撤离路，刘青石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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