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沙湖赋

李光满摄影：《沙湖禅意》之一

作者：李光满 我家世居武昌沙湖南岸高王村。自曾祖、祖父、父亲以降，传至于我，四五代人的足迹，深深浅浅，踏遍湖岸田埂，印入这片湖水浸润的泥土。

我这一生，便是在沙湖的风韵里长大，一湖烟波，盛下大半儿时记忆。盛夏时，我们入湖游泳，拾取蚌壳，在岸畔田埂上打猪草。每逢暴雨来临，便到湖边石缝捞鱼摸虾。及至冬日，倚门远眺，可见余家湖的渔民成群放舟，以木棍敲击船帮，声声呼喝，驱鱼入网。

母亲在世时，便在湖边野地里种些菜蔬，时常倚门凝望湖面，语气从容淡然，说这片湖，以后会建成一座公园。她讲得平静，仿佛这本就是山水注定的归宿。那时我尚年轻，奔波碌碌，很难读懂她何以对一处尚在想象中的园林，怀有这样绵长的期许。待到母亲辞世，世事变迁，沙湖上，果然筑起了一座公园。

开园那日，我独立琴堤之上，湖风携湿润水汽漫上衣襟，心底怅然若失：倘若母亲尚在，定会扶着石栏缓步而行，一步一望，轻声叹一句真好。她没能等到这一日，可当年那句朴素的期许，终究落到了湖上。

李光满摄影：《沙湖禅意》之二

早年沙湖，远比今日浩茫。儿时站在南岸土坡上远眺，水光横亘天际，不见对岸，水天相接处，只剩一缕淡墨细线。昔年武汉的寒冬，也远较现在凛冽，有些年岁，全湖冰封，我们竟可踏冰横穿。

夏日雷雨骤至，湖上偶尔腾起乌黑水柱，粗如巨瓮，上接沉云，下探湖心，缓缓游走，卷万顷湖水扶摇向云，便是民间所称“龙吸水”。岸边村民屏息静观，白浪回旋翻涌，天地刹那连成一体。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时隔数十载，依旧清晰镌刻于记忆深处。

后来我迁居沙湖北岸，推窗依旧是这一湖浩渺烟水。晓雾漫上园内亭台楼榭，湖面如同覆一层轻纱。入夜北风掠过湖面，细浪轻拍堤岸，低徊若私语。人这一生，若得一汪湖水相伴晨昏，已是莫大福分。

少年之时，我只知湖上有鱼，有莲荷，有连天的芦荻，却不曾向这一湖碧水追问来路。青年之时，为生计奔走，尘务缠身，更无暇探古寻幽。直至年岁渐长，方才知晓，这一方江汉遗泽，早已在典籍之中流转了七八百年。

近日我数度赴湖北省博物馆翻检沙湖源流文献，又借读任桐所著《沙湖志》，细读沉吟，便对这一片湖水，有了更多一重了解，也有了更多一分敬重。

李光满摄影：《沙湖禅意》之三

沙湖之名，屡见于明清方志，源于江湖互通、淤沙成洲的独特地貌：江水挟泥沙入湖，水退滩出，白沙连绵，故而得名沙湖。

乡老相传，古沙湖原与长江通连，舟楫往来无碍。江汛涨则湖波漫溢，江潮落则白沙洲滩连绵显露，沙湖之名，正由此而生。又传岳家军曾于沙湖之滨岳家嘴屯师、操练水军。然此说仅为地方世代口传，不见宋代原始史料记载。

旧志所载，沙湖与郭郑湖本为一体。郭郑湖居于城东，即今之东湖。沙湖坐落于武胜门外，汛期水涨，两湖连成一片，古人行文，时常混而称之。南宋《舆地纪胜》所载城东四里之东湖，乃是另一处早已湮塞的小湖。今日大家熟知的东湖，正式定名入志，始自清乾隆《江夏县志》，志云：“东湖，一名郭郑湖。”

晚清张之洞修筑武青堤、创设武丰闸，斩断江湖相通的水道。其后粤汉铁路路基横穿湖区，浩荡大湖就此分为两截：路东为外沙湖，也就是今人所见的沙湖。路西内沙湖居于积玉桥一带，日渐淤浅萎缩，如今已只剩一片池塘。二十年前，沙湖东侧湖面又因修筑秦园路被隔断。我初迁北岸之时，秦园路东犹存大片藕田，盛夏荷花灼灼，可惜这片水面后来也填埋成陆。我童年所见那一望无涯的大湖，正是堤堰、铁路、公路尚未锁死水系之前，留给世间最后的浩荡余韵。

世又有言，沙湖古称东湖，亦名歌笛湖，此说肇自任桐《沙湖志》。然考其实，古歌笛湖本是武昌城内湮废的小湖，故址近水陆街、紫阳湖一带，明代楚藩曾于此采芦制笛，如今已不复存在。任桐误将城内旧湖的典故移于东郊沙湖，考辨有失。只因《沙湖志》流传广远，遂成坊间常谈，并不为学界采信。史实自归典籍，文情自留篇章，落笔于此，理当两相分明。

谈及沙湖文脉，绕不开任桐。任桐，字琴父，号沙湖居士，浙江永嘉人。民国初年，他游历武昌，一见这片湖山便倾心相许。1917年，他于沙湖东岸沟口购地筑园，名之琴园。

李光满摄影：《沙湖禅意》之四

全园占地五六十亩，造园取法《红楼梦》大观园，亭台错落，池榭迂回，假山叠翠，渡春桥横卧波心。园中更设画舫、茶楼、戏台、照相馆，是近代武汉首座对外开放售票的私家园林。康有为为园门题联：“琴谱茶经，扶轮风雅；园花池月，悟彻禅机。”任桐自撰大门长联，从伯牙子期知音旧事，说到随园、曲园的江南风雅，收尾一句“莫从异地念湖山”——一个远道而来的浙人，就此把武昌沙湖，认作自己精神的故乡。

他栖隐琴园，踏遍武昌东郊山水，撰成《沙湖志》，手绘《沙湖名胜全图》，标举沙湖十六景：琴堤水月、雁桥秋影、寒溪渔梦、金冢桃花、东山残碣、九峰晨钟、虎岩云啸、卓刀饮泉、泉亭松韵、兰岭香风、青山夜雨、石壁龙湫、沟口夕阳、夹山咏雪、梁湖放棹、鸥岛浴波。

在他心中，广义的沙湖是一片宏大山水格局，将今日东湖、沙湖乃至梁子湖一并囊括，他意欲在武昌城外，再造一座属于江汉大地的西湖。奈何天不从人愿。1931年特大洪水，园内花木大半摧折。1938年武汉沦陷，琴园被日军占作兵营，亭台器物尽数化为尘土。任桐于1932年病逝于上海，并不曾看见付出半生心血的园林最后的惨淡结局。琴园旧日园址后来改为厂房，琴园路口耳相传，渐渐讹为今日秦园路。一字之差，为这段风雅旧事，留下了苍凉注脚。

2013年沙湖公园落成开园，A区复建琴园，撷取十六景中十景落地，定名沙湖十景：琴堤水月、雁桥秋影、寒溪渔梦、东山残碣、雁山晨钟、泉亭松韵、兰岭香风、石壁龙湫、鸥岛浴波、沙湖放棹。古园原址终究不可复原，但百年前寄于笔墨之中的山水意象，终究还是接续了下来，此之幸也。

李光满摄影《沙湖禅意》之五

我最偏爱雁桥，三孔石桥之上覆风雨廊，桥栏镌刻旧时楹联：“数行雁字齐飞，后后先先，斜对琴堤水月；隔岸芦花荡漾，重重叠叠，正来沟口夕阳。”每到清秋，芦花飞雪，长风穿过苇荡，雁影横斜远空，百年前写下的字句，描摹的正是眼前实景。

泉亭筑于松林高处，亭中联语沉静有力：“大海茫茫教石上清泉莫混潮流忘本性；深山寂寂祗松间明月不随涛浪作灵声。”我每每驻足细读，联文写泉、写松、写山间明月，落笔深处，原是写人心。

各处沙洲，鸥鸟翩跹起落，任桐旧题犹在：“我非羽化真人，何竟有缘至此；谁是凌波仙子，乃能自在若斯。”琴园坊下，康有为藏头联连同任桐那副长联一并重刻于石：“伯牙鼓琴，子期听琴，琴台原不远，得三五知己共此优游，曷让古人谈风月；简斋随园，荫圃曲园，园圃本无他，有一二林泉可以栖止，莫从异地念湖山。”如今我日日徜徉其间，也算冥冥之中，赴了联中栖止湖山的期许。

沙湖公园广达3.77平方公里，较之纽约中央公园3.41平方公里、伦敦海德公园1.42平方公里，体量更大。若论山水气韵，于我私心，殊不遑多让。中央公园是平地上人工裁出的规整几何，海德公园承袭旧时皇家私苑的雍容。而沙湖，是长江馈赠的自然遗珠，山水自江湖之间缓缓生长：长堤横波，石桥卧水，水榭临湖，小丘叠翠。春有新荷出水，秋有芦雁横空，鸥鸟朝夕往返，百年前的文字镌刻青石，与湖光共生。天地造物本无高下，只是江汉湖山，自带这一方水土独有的野性与温柔。

我几乎日日入园漫步。春来柳丝蘸碧波，轻风揉碎一湖倒影。盛夏荷盘承露，清香漫遍长堤。秋深芦花如雪，月色平铺琴堤。待到冬雪纷飞，琼华覆满亭桥，湖面清寂，别见风骨。时而循琴堤徐行，时而渡雁桥小憩，或是静坐水榭，看流云缓缓渡湖。

李光满摄影：《沙湖禅意》之六

岁岁年年，在湖畔往复游走，人渐渐老去，而这一湖山水，早已融入骨血，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节假之日，沙湖公园满是人间烟火：稚童在芳茵上奔逐嬉闹，老者沿堤缓步闲谈，新人倚琴堤拍摄婚照，垂钓者临湖静坐，爱鸟者于此观鸟留影。园中花期接续不断：春有月季展，夏有荷展，秋有菊展，每至会期，游人接踵。

这是属于武汉寻常百姓的园子，不必远赴名山大川，无须购票，出门数步，便可投入湖山怀抱。这些年我游历四方，看过无数名园胜迹，兜兜转转，终究觉得家门口这一汪湖水，最是动人。

我常常暗自感念，人至暮年，尚有一湖可供终老，已是难得。何况这片湖水，是祖辈父辈世代栖居的故土，是母亲心心念念却没能亲眼见到的园林。湖山无言，朝暮不息，静静收纳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堤上文字，百年未冷。湖上烟波，万古如常。如今园已成，景常在，母亲没能赴下的这场湖山之约，由我替她一一阅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