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都
中文导报讯（摄影、撰稿 张颖）10月26日，第39届东京国际电影节在瓢泼大雨中开幕，导演米尔乔·曼切夫斯基高举一个重约6公斤的窨井盖成为开幕现场颇为独特的一幕。11月4日，电影节闭幕颁奖礼，电影《兄妹与井盖》（Sister Brother Manhole Cover）捧回了最高荣誉——金麒麟奖。从窨井盖到金麒麟，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呼应，仿佛一个美好的闭环。一个窨井盖，究竟具有怎样的魔力呢？
©TIFF 开幕式 高举窨井盖的米尔乔·曼切夫斯基导演和两位主演
●靠偷窨井盖为生的兄妹，揭开窨井盖下隐藏的社会另一面
故事放在北马其顿首都斯科普里的城市边缘。维克托和玛丽娜是一对贫困的兄妹，他们相依为命，靠变卖偷来的窨井盖、英雄铜像为生。高大的哥哥维克托热爱足球，智力却如同六七岁的孩童；娇小的玛丽娜头脑灵活，却患有心脏疾病。在一次偷盗行动中，维克托的脚被窨井盖砸到受伤，这个意外成为两人人生的转折点。这两个在社会中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的兄妹，带着各自的缺陷与生存智慧，在城市的夹缝中寻找出路，逐渐闯入一个比他们原本的生活更加荒诞、复杂的世界。影片中还有一位老妇人托德拉，她的出现，让原本充满犯罪、追逐和黑色幽默的公路电影，逐渐转变为一场关于人性、亲情、宽恕与救赎的心理剧。电影全长116分钟，故事看似荒诞，让人忍俊不禁，但笑声背后，却隐藏着严肃的社会问题：当一个社会无法为弱者提供基本生存空间时，人究竟还能依靠什么活下去？
© Banana Film / Gala Film / Sense Production / Tirana Film Institute /Berkeley Media Group / Amarcord Production
●隐藏污秽的井盖与象征荣耀的铜像：导演埋下的社会隐喻
影片最有意思的地方，是铜像与窨井盖这两种物件之间形成的鲜明对照。铜像通常代表伟大的历史、英雄人物和国家记忆，被高高地安置在城市广场，供人仰望。窨井盖则恰恰相反。它位于人们脚下，遮盖着地下的污水、管道和城市不愿展示的另一面。
一个象征荣耀，一个隐藏污秽。然而，影片中的兄妹却把这两种东西都当作可以换钱的废金属。当英雄铜像被偷走，窨井盖被掀开，城市表面光鲜的秩序也随之出现裂缝。导演正是通过两个社会边缘人物的生存方式，让观众重新审视所谓的英雄主义、社会秩序与贫富差距。
© Banana Film / Gala Film / Sense Production / Tirana Film Institute /Berkeley Media Group / Amarcord Production
●影片的创作灵感：公园里不断消失的铜像
曼切夫斯基导演说，自家附近有一座城市公园，小时候那里曾经摆放着革命家和诗人的半身铜像。后来，铜像不见了，只剩下底座。政府重新制作了新铜像，没想到又不见了。铜像的不断消失让他开始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进行了大量调查，了解到废铁每公斤大约可以卖到3欧元。通过对废品交易和相关人群生活状态的了解，他逐渐萌生了从这些偷窃金属谋生者的视角讲述故事的想法。那些人是社会中最容易被忽视、甚至被人视而不见。所以导演希望把镜头转向他们，让观众从城市另一面看社会。他也特别提到，贫富差距是一个非常突出的社会问题，但自己不希望电影充满说教。于是，他将荒诞、喜剧、悲剧和寓言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TIFF 观众见面会 米尔乔·曼切夫斯基导演
●导演的创作哲学：让悲剧和喜剧同时发生
1959年出生的米尔乔·曼切夫斯基导演，北马其顿著名的电影导演、编剧。1994年，他凭借处女作《暴雨将至》（Before the Rain）获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该片后来还入选《纽约时报》历史最伟大1000部电影。此后，他继续不断创作电影、纪录片和短片，作品涉及战争、家庭、社会关系与人性等主题。2022年，他的《凯马克》（Kaymak）入选东京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这一次，他再次回到东京，并带来了这部风格更加大胆的作品。
导演谈到自己的创作方式时，用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比喻：讲故事就像孩子玩耍一样，故事会自然而然地从想象中生长出来。他不会一开始就为人物安排好所有命运，而是顺着直觉不断写下去，跟随人物寻找他们的方向。如果走进死胡同，就退回来，重新选择另一条路。这种创作方式也体现在影片的结构上。电影前半段节奏活泼，兄妹不断遭遇各种荒唐事件，带有明显的公路电影色彩；到老妇人托德拉登场，电影的节奏发生突变，空间从开放的城市道路转向相对封闭的室内。导演坦言，他知道观众往往更喜欢统一的电影基调，这样的转变存在风险，但他认为这样反而更有趣。
他还提到，影片中的黑色幽默受到科恩兄弟《冰血暴》（Fargo）的启发，同时也提及了20世纪60年代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影和导演米洛斯·福尔曼的作品。所以，这不是一部单纯为了逗观众发笑的喜剧。一些看似荒唐的人物，即使只出现短短几分钟，也会为他们认真设计背景，并邀请专业演员出演，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笑料而存在。
●观众见面会
10月31日，影片在东京国际电影节全球首映后举行了观众见面会。导演米尔乔·曼切夫斯基与两位主演萨拉·克里莫斯卡(饰演妹妹)、菲利普·特拉伊科维奇(饰演哥哥)带着窨井盖来到现场，分享了不少有趣的细节并为观众签名、合影。
©TIFF 观众见面会 导演和两位主演
Q.妹妹玛丽娜那几段奇妙的舞蹈，是事先设计好的吗？
A.萨拉回答，舞蹈虽然在剧本中有写，但并没有特别编舞，兄妹两人贫困潦倒，即便跌到深渊，也总能找到生活的乐趣，所以导演给她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要好玩。大部分都是即兴创作，在不同的空间尽情舞蹈。
© Banana Film / Gala Film / Sense Production / Tirana Film Institute /Berkeley Media Group / Amarcord Production
Q.为什么影片中有那么多巴西元素？
哥哥维克托非常喜欢足球，电影中出现了类似巴西贫民窟的场景。导演解释，这些空间并非完全来自现实，而是通过想象力构建出来的。片中的足球文化、贫民窟意象，以及与科帕卡巴纳有关的联想，都参与了影片世界观的形成。他还运用类似广告片的影像风格，加入讽刺和喜剧元素，通过梦境构建隐喻。
Q.老妇人与兄妹？
这是影片中最令人意外，也最值得思考的一段关系。导演谈到了坚韧与宽恕。在他看来，老妇人托德拉是一个拥有强大生命力和宽恕精神的人物。更重要的是，兄妹二人其实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家庭。导演认为家庭并不一定需要由血缘关系构成，人与人之间通过相互接纳、建立联系和彼此扶持，同样可以形成一种家庭关系。这也让影片的主题从最初的贫困与生存，进一步延伸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联结。（为不剧透，省略具体描述）
© Banana Film / Gala Film / Sense Production / Tirana Film Institute /Berkeley Media Group / Amarcord Production
●荣获金麒麟大奖
电影节闭幕颁奖礼上，《兄妹与井盖》荣获最高奖项“东京都知事奖”—金麒麟奖。米尔乔·曼切夫斯基导演未能亲自出席颁奖礼，他通过视频发表了获奖感言“很高兴大家喜欢《兄妹与井盖》。东京国际电影节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电影节之一。这个奖项是对一部曾经可能无法完成的、风格古怪的电影的一个小小奖励。”
闭幕式颁奖礼 米尔乔·曼切夫斯基导演通过视频发来获奖感言 ©摄影 张颖
制片人亚内·乔尔采夫代表剧组上台领奖时，也感慨万分。他表示，能够把这座美丽的奖杯带回故乡感到无比高兴。拍摄期间曾经有过许多不确定，甚至一度不知道电影能否顺利完成，如今终于能够为这段美好旅程画上圆满的句号。
闭幕式颁奖礼 竞赛单元评委主席罗尔夫·德·希尔、东京都副知事山下聪、主演萨拉·克里莫斯卡、菲利普·特拉伊科维奇、制片亚内·乔尔采夫 ©摄影 张颖
●获奖者记者会：麒麟虽比井盖轻，意义却更重
电影里的窨井盖，是兄妹为了生存而偷走的东西；电影节上的金麒麟，则是对导演和整个剧组创作的肯定。一个是生存的重量，一个是创作的重量。在闭幕式结束后的获奖记者会上，主演菲利普·特拉伊科维奇说“金麒麟比窨井盖轻，但它所承载的意义却重得多。能够把它拿在手里，感觉非常特别。一直以来都希望获得这样的认可，所以这份荣誉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
●两位主演谈合作：“兄妹”完美搭档
菲利普表示，自己此前就与萨拉有过多次合作，不仅一起出演过曼切夫斯基导演的长片，也曾共同出演舞台剧。两人彼此非常熟悉，这次能够再次合作感到十分开心。他还谈到，影片虽然有喜剧元素，但角色所经历的其实是人生中非常艰难的阶段。正因为彼此熟悉，两个人能够在表演中自然地建立起亲近感。菲利普认为，理想搭档应该是一个能够给予对方能量、同时也能从对方那里获得同等回应的人。在他看来，萨拉就是这样的完美搭档。两个人熟悉彼此的表演方式，拥有相近的能量，因此无论在舞台上还是电影拍摄现场，都能够形成默契的组合。萨拉还补充说，有曼切夫斯基这样出色的导演在场，也让整个合作过程更加顺畅。
获奖者记者会 《兄妹与窨井盖》两位主演 ©摄影 张颖
●窨井盖的文化差异
因为窨井盖是该片的一个重要角色，日本各地有许多融入当地特色或是动漫的特色窨井盖，记者会上，我提问两位主演这次来东京是否发现有趣的窨井盖或是其他有意思的事？
菲利普表示，他们的确发现东京有许多漂亮的窨井盖，“不过我们可没有拿噢”（萨拉迅速补充），镶嵌得很牢固，而且太重了，想拿也拿不走（笑）。萨拉说她发现了一个有皮卡丘的窨井盖，还用手机拍了照。她更感兴趣的是日本与北马其顿之间的差异，日本的窨井盖与道路契合度高，十分平整；而在北马其顿，有些窨井盖高高低低，汽车经过时会产生明显的颠簸，观察窨井盖，就能够感受到不同国家之间的文化差异。萨拉是第二次来到东京，每次都觉得这里充满惊喜与灵感。这次还特意去看了歌舞伎，日本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兴奋。
获奖者记者会 《兄妹与井盖》两位主演和《魔法星图》的孙逊导演 ©摄影 张颖
《兄妹与井盖》并不是一部试图给出标准答案的电影。它有荒诞的犯罪情节，有让人发笑的黑色幽默，也有令人不安的剧情发展。它讲述贫困，却不只是关于金钱；讲述家庭，却不局限于血缘；讲述社会底层，却没有把人物简单地塑造成值得同情的符号导演曼切夫斯基说，这不是一部说教的电影，而是一部描写人的电影。
当我们习惯仰望高高在上的英雄铜像时，很少有人会低头关注脚下的窨井盖。而这部电影，恰恰从那里开始。有时候，真正值得被看见的，就是那些一直生活在我们身边、却从未被认真看见的人。
期待这部金麒麟佳作早日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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