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10月，12首绝美诗词，于岁寒初冬处温一碗人间烟火

当秋风吹尽枝头最后一片枯黄，时光的日历便轻轻翻到了农历十月。

这是孟冬的开端，也是天地万物从绚烂走向敛藏的交界线。

北方已见繁霜霏霏、鸿雁南飞，南国却依然留着一抹温润的“小阳春”暖意。

白居易在初冬的早朝路上哈着白气，写下“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道出了这个月份独有的温柔反差——既有严冬将至的肃穆清冷，又藏着不肯轻易熄灭的春光余温。

古人笔下的农历十月，是一幅层次极其丰富的岁时画卷。

它是红树平沙间听着林外咚咚迎神鼓、在枯尽的东篱菊花旁再醉一场的散淡，是银杏叶黄、乌桕叶红的十月初一清晨、喝着热腾腾的芋羹豆饭庆祝官府免税的踏实，是树冷鸟相依的寒日里守着满屋藏书、去菜园挖出肥美芋头充饥的知足，更是大树落尽黄叶、严霜半夜降临时，与山林松柏立下“岁寒不相负”誓言的铮铮铁骨。

翻开这十二首意境绝美的十月诗篇，在古人送秋迎冬、围炉煨芋的从容身影里，学会在寒意渐深的岁末，为自己的心房留住一抹不败的小阳春。

白藏初送节，玄律始迎冬。

林枯黄叶尽，水耗绿池空。

霜待临庭月，寒随入牖风。

别有欢娱地，歌舞应丝桐。

——唐·李峤《十月奉教作》

掌管秋天的白藏之神刚刚送走秋季节令，对应冬天的玄冥音律已经开始正式迎接孟冬的到来。

树林干枯、枝头的黄叶早已飘落殆尽，池水干涸损耗、原本碧绿的池塘变得空空荡荡。

洁白的严霜正等待着照临庭院的明月一同降下，凛冽的寒意紧跟着钻进窗户的北风扑面而来。

好在皇宫贵族的华堂之内另有一番欢娱热闹的天地，曼妙的歌舞正配合着丝弦桐琴的乐声彻夜狂欢。

白藏送秋、玄律迎冬，开篇便用典雅的古礼宣告了十月节气的正式交接。

外头是林枯叶尽、水耗池空，霜等月落、寒随风入，自然界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清场与降温。

转头看华堂之内，却是丝桐琴瑟、歌舞升平。门外是万里严冬的肃杀，门内是软红十丈的春光，冷与暖的强烈对撞，写尽了十月特有的时序张力。

—【02】—

红树平沙十月天，放翁今作水中仙。

冬冬林外迎神鼓，只只溪头下钓船。

世事极知吾有命，俗人终与汝无缘。

菊花枯尽香犹在，又付东篱一醉眠。

——宋·陆游《十月》

火红的枫树映照着平旷的沙滩，在这明丽的农历十月天里，我陆放翁今天算是彻底活成了自由自在的水中神仙。

树林外头咚咚作响地敲起了乡间社日迎神的赛鼓，溪水岸头一只接一只地划出了垂钓的小船。

人世间的荣辱兴衰我早就彻底明白全凭天命注定，那些趋炎附势的庸俗小人，我这辈子终究是跟你们没有半点缘分了。

东篱下的菊花虽然已经枯萎殆尽、残留的冷香依然还在，干脆端起酒杯，再一次躺倒在竹篱笆旁边美美地醉睡一场。

红树平沙、迎神鼓响、钓船齐出，江南的农历十月没有半点北方的苦寒，反而热闹得像一幅水乡风情画。

活到晚年的陆游早就看透了世事有命，直接对俗人下了绝交书。

最动人的是结尾对残菊的深情，十月里菊花虽已枯死，枝头却还留着最后一缕抱香不散的傲气。

对着枯菊残香照样能喝得酩酊大醉，这份不随草木凋零的诗酒豪情，让他真正活成了水中仙。

—【03】—

大树转萧索，天阴不作雨，严霜半夜落。

折杨柳，林中与松柏，岁寒不相负。

—— 魏晋·无名氏《月节折杨柳歌十三首·十月歌》

高大的树木到了十月渐渐变得萧条冷落，天空阴沉沉地布满乌云却下不出雨来，那是刺骨的严霜正憋着劲在半夜三更悄悄降落。

折下一枝杨柳寄托心意，只愿在这萧瑟的山林之中，与四季常青的苍松翠柏结为知己，哪怕面对最严酷的岁寒冰雪，彼此也绝对不会相互辜负背叛。

大树萧索、天阴不雨，因为气温已经跌破冰点，水汽不再化雨，而是直接变成了半夜偷袭的严霜。

当所有的落叶乔木在十月严霜里纷纷缴械投降，全诗突然爆发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铮铮誓言，林中与松柏，岁寒不相负。

越是到了万物凋零的十月寒冬，越能检验出谁才是真正能陪你扛过风雪的松柏知己。

—【04】—

十月严阴盛，霜氛下玉台。

罗衣羞自解，绮帐待君开。

银箭更筹缓，金炉香气来。

愁仍夜未几，已使炭成灰。

——唐·郭震《十月乐游诗》

进入农历十月之后严寒阴冷之气越来越强盛，冰冷的霜雪寒气笼罩了华丽的玉台楼阁。

害羞得不好意思自己动手解开身上的丝罗衣裳，只盼着心上人快点回来亲手揭开这绣花的罗绮床帐。

滴漏里的银箭报时显得格外缓慢，镏金熏炉里不断飘来阵阵温暖的香气。

满怀相思愁绪觉得漫漫长夜才刚刚过去没多久，低头一看，火盆里烧得通红的木炭早已经全部化作冰冷的白灰了。

外头是十月严阴、霜下玉台，屋里是金炉飘香、绮帐待开。

女子因为害羞加期待，连罗衣都留着等丈夫回来解。

最妙的是结尾的时间错觉，因为心里头装着满满的愁思，主观上觉得前半夜才刚过了一小会儿；

低头看客观的计时器，火盆里满满一盆红炭，不知不觉早就烧成了一盆冷灰。

炭火成灰而良人未归，把十月寒夜里的闺怨相思写得婉转入骨。

—【05】—

有瘴非全歇，为冬亦不难。

夜郎溪日暖，白帝峡风寒。

蒸裹如千室，焦糟幸一柈。

兹辰南国重，旧俗自相欢。

——唐·杜甫《十月一日》

夔州一带的毒瘴之气到了十月还没有完全停歇，在这里进入冬天也算不上什么难熬的事。

南边夜郎国的溪水旁依然阳光温暖，唯独白帝城三峡口上吹来的江风显得格外寒冷。

今天十月初一，当地成千上万户人家都在忙着蒸制糯米芦叶包，我这个异乡老头也很庆幸能在盘子里分到几块烤焦的酒糟美食。

十月一日这个节日在南方楚地向来备受重视，老百姓们正按照古老的传统风俗热热闹闹地自相欢庆。

这是杜甫漂泊四川夔州时度过的一个十月初一寒衣节。南方入冬氣候奇特，夜郎溪畔尚暖，白帝峡口已寒。

在这样一个传统大节里，千家万户都在蒸制像粽子一样的“蒸裹”，贫病交加的杜甫看着盘子里分到的一点焦糟食物，没有抱怨寒酸，反而用了一个“幸”字表达知足。

看着南国百姓按旧俗欢庆佳节，漂泊老人的眼底满是温柔的慈悲。

—【06】—

风脚无时定，霜花昼亦飞。

天愁云四合，树冷鸟相依。

陋室群书满，衡门俗客稀。

饥肠何以疗，园芋正丰肥。

——宋·韦骧《十月》

十月的寒风四处乱窜、没有一刻停定下来，洁白的霜花到了大白天也在半空中纷纷飞舞。

老天爷好似满怀愁绪一般让阴云从四面八方合拢，树枝冷得刺骨，几只小鸟只能紧紧挤在一起相互取暖依偎。

好在我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堆满了诸子百家群书，横木做成的简朴柴门外头极少有庸俗客人跑来打扰。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拿什么来医治饥肠呢，后院菜园子里种下的芋头眼下正长得丰满肥美。

风脚不定、昼飞霜花、天愁云合，前四句把十月阴冷天写得寒气逼人，尤其是树冷鸟相依五字，连枝头小鸟都冻得抱团取暖，画面的凄冷感直接拉满。

镜头一转进屋里，立刻变成了另一番温暖天地。屋虽陋而群书满，门虽破而俗客稀，精神世界富足到了极点。

至于肚子饿了怎么办，菜园里十月刚成熟的芋头正肥着呢，挖出来往火炉里一煨，书香配芋香，给个宰相也不换。

—【07】—

十月小春天。红叶红花半雨烟。

点滴红酥真耐冷，争先。

夺取梅魂斗雪妍。

坐待晓莺迁。织女机头蜀锦川。

枝上绿毛幺凤子，飞仙。

乞与双双作被眠。

——宋·李石《南乡子·十月海棠》

农历十月气候回暖、恰似温暖的小阳春天气。火红的枫叶与反季节盛开的红海棠花掩映在半是细雨半是轻烟的迷蒙之中。

那一朵朵如点滴红酥般娇嫩的海棠花真是耐得住寒冷，争先恐后地在初冬枝头绽放。

简直是提前夺取了梅花的傲骨灵魂、要跟冬天的白雪比一比谁更明艳。

坐在树下静静等待破晓时分的黄莺鸟飞来迁居，满树红花绚烂得就像是天上织女织布机头倾泻下来的四川蜀锦。

树枝上栖息着两只翠绿羽毛的幺凤小鸟，美丽得如同天界飞仙。

只求这满树如蜀锦般的海棠红花能够赐予它们一床锦被，让这对小鸟在十月的寒夜里双双盖着花被安眠。

农历十月被称为“小阳春”，因为气候短暂回暖，原本春天开的海棠花居然在十月里反季节盛开了。

词人惊喜地看着这红叶配红花的奇景，夸赞十月海棠点滴红酥真耐冷，居然敢抢在梅花前头去跟白雪斗艳。

更温柔的是结尾的奇想，看着满树红海棠像织女织出的红蜀锦，枝头正好停着两只绿毛倒挂鸟，词人替小鸟向海棠花讨个人情，求海棠花借一床红锦被给这对小鸟盖着过冬，浪漫得让人心都化了。

—【08】—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

——宋·苏轼《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十月初二刚踏进惠州城，眼前的山水街巷熟悉得就像是以前来游览过一样，难道是在梦里提前来过吗；

连街上的小鸡小狗看着都那么亲切，欣然好似汉代新丰镇的鸡犬一眼就认出了自家老主人。

当地的官吏与百姓，全都惊讶奇怪我这位前朝高官究竟是因为犯了什么大罪被贬到这里来的，城里的白发父老却热情地相互搀扶着走出城门来迎接我这个老头子。

想当年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事先哪里知道自己还能活着回到长安呢；

汉末高士管宁避乱辽东，本来就做好了在那里终老一生的准备。

你看这十月的岭南大地，成千上万户人家门前全都依然是一片明媚春色，必定会有像我这样幽居修行的闲人，安心在这里做个长久客居的寓公。

六十二岁的苏轼被一贬再贬，在农历十月初二抵达了被北方人视为瘴疠绝境的广东惠州。

换作别人早就哭天抢地了，苏东坡一进城，居然觉得惠州亲切得像上辈子来过一样。

官吏惊怪他犯了啥事，百姓父老却扶老携幼欢迎这位大文豪。

他拿苏武牧羊与管宁老辽东自比，彻底放下了回京城的执念。

定睛一看，北方的十月早已冰天雪地，岭南的十月却是万户皆春色，既然这里四季如春、父老热情，干脆就地安家，把流放绝境活成了养老天堂。

—【09】—

孟冬十月，北风徘徊。

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鹍鸡晨鸣，鸿雁南飞。

鸷鸟潜藏，熊罴窟栖。

钱镈停置，农收积场。

逆旅整设，以通贾商。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魏晋·曹操《步出夏门行·冬十月》

进入孟冬十月之后，凛冽的北方寒风在天地间盘旋徘徊。

高空天气变得肃杀清冷，细密的严霜霏霏降落。

鹍鸡在寒冷的清晨发出悲鸣，成群的鸿雁正向着温暖的南方飞去。

凶猛的鹰隼老雕收敛爪牙躲藏起来，狗熊与棕熊全都钻进山洞里准备冬眠栖息。

农夫手里的铁铲与锄头已经清洗干净停放进农具间，秋收打下的粮食高高堆积在晒谷场上。

大路旁的客栈旅店重新整修布置一新，专门用来接待四方往来通行的商人。

能够看到这十月冬藏、百业安居的景象真是庆幸到了极点，忍不住高唱这首诗歌来抒发胸中的宏伟志向。

这是建安文学领袖曹操笔下的十月北方大图景。

前八句写自然界的孟冬肃杀，北风起、繁霜落，鹍鸡鸣、鸿雁飞，连最凶猛的鸷鸟与熊罴都乖乖潜藏冬眠，万物顺应天时进入休眠状态。

后四句写人间的十月生计，农夫收起钱镈农具，看着满场粮食歇冬；客栈旅店趁着农闲整修开业，迎接南来北往的商队。

在苍凉肃杀的十月寒风里，曹操看到的不是萧条，而是农商各安其业、天下秩序井然的政治家胸怀。

—【10】—

十月霜侵季子裘，吾诗又送一年秋。

风回断续闻樵唱，木落参差见寺楼。

久已浮云看富贵，固应华屋等山丘。

江边海际多幽致，拟跨青骡处处游。

——南宋·陆游《十月》

农历十月，严霜寒气穿透了我身上这件如战国苏秦般破旧的皮裘，我用笔下的诗句再一次送走了一年的秋光。

山风回旋吹拂，断断续续地送来了山间樵夫砍柴时的歌声；

树林里的叶子掉光之后，参差错落地露出了以前被遮挡住的古寺高楼。

我早已经把人世间的荣华富贵看得像天边浮云一样轻淡，心里自然明白那些豪门权贵的华丽房屋到头来全都等同于荒野里的坟墓山丘。

江南的江边与海滨到处都藏着幽深绝美的景致，我正打算骑上一头小青骡，趁着十月好天气到处去游山玩水呢。

十月严霜穿透破皮袄，写尽了晚年闲居的清寒；一句吾诗又送一年秋，把诗人用文字为四季送行的仪式感写得潇洒脱俗。

风吹来断续樵歌，叶落尽露出参差寺楼，十月山林特有的疏朗通透扑面而来。

既然早就看穿了富贵如浮云、华屋等山丘的生死真相，何必窝在屋里叹老嗟卑，直接跨上小青骡，去江边海际把这十月的大好河山逛个够。

—【11】—

鸭脚叶黄乌臼丹，草烟小店风雨寒。

荒年人家鸡黍迮，芋羹豆饭供时节。

村童上牛踏牛鼻，吹笛声长入云际。

今年虽饥却少安，县吏不来官放税。

——宋·陆游《十月旦日至近村》

到了十月初一这天，银杏树那像鸭脚掌一样的叶子变得金黄，乌桕树的叶子染成了火红，冒着炊烟的乡村茅草小店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寒冷。

遇到收成不好的荒年，农家杀鸡做黄米饭的待客排场显得局促寒酸了许多，只能端出热腾腾的芋头羹与红豆饭来供奉祖先、庆祝十月朔日节令。

村里的放牛娃调皮地踩着老牛的鼻子翻身爬上牛背，拿起横笛吹出悠长的曲调、直入高远云际。

今年庄稼虽然闹饥荒欠收，老百姓心里却难得有一分安稳踏实，因为朝廷下了免税诏书，那些平时凶神恶煞的催租县吏再也不会下乡来敲门逼债了。

鸭脚叶黄是银杏，乌桕叶丹是红叶，十月初一的江南近村色彩明艳得像一幅油画。

虽然赶上荒年，吃不起大鱼大肉，一碗热气腾腾的芋羹豆饭照样能把十月节过得有滋有味；放牛娃踩着牛鼻子翻身上牛、横笛入云，更是充满了野趣生机。

为什么闹饥荒大家还这么开心呢，最后一句揭晓谜底，县吏不来官放税。

对底层老百姓而言，哪怕年景再差，只要官府肯减免赋税、催租官吏不来砸门，这个十月寒冬就能过得比春天还要踏实安稳。

—【12】—

忆长安，十月时，华清士马相驰。

万国来朝汉阙，五陵共猎秦祠。

昼夜歌钟不歇，山河四塞京师。

——唐·樊珣《忆长安·十月》

深深怀念大唐京城长安啊，每当进入农历十月的时候，唐玄宗移驾骊山华清宫避寒，一路上文武百官与禁军战马争相飞驰。

成百上千个附属藩国的使团纷纷赶来朝拜大唐皇宫，五陵豪侠少年们聚集在秦代祠堂原野上共同弯弓围猎。

华清宫与长安城里从白昼到黑夜歌舞钟鼓之声从来不曾停歇，险峻的关中山河从四面八方稳稳拱卫着这座天下第一的煌煌京师。

按照盛唐皇室的惯例，每年农历十月，唐玄宗都会带着杨贵妃与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开赴骊山华清宫过冬。

十月的长安与骊山之间，千乘万骑、士马相驰；万国使臣来朝拜汉阙，五陵少年去秦祠打猎，昼夜歌钟不歇，山河四塞京师。

寥寥六句，把开元天宝年间大唐帝国在农历十月里展现出的巅峰国力与盛世狂欢，定格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璀璨夺目的黄金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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