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5年，北京，65岁的陈布文从丈夫张仃的书信中察觉到一段不同寻常的关系。几十年婚姻走到晚年，真正击垮她的，不是贫困，也不是动荡，而是她忽然发现，那个共同熬过风雨的人，已经把感情投向了别人。
陈布文出生于1920年，父亲重视教育，她很早便接触文字。13岁那年，她以文章《假如我有一个爱人》参加征文并获奖。文章里，她幻想与爱人远离喧嚣，到乡村相伴而居。这个年纪的设想尚显稚嫩，却很早显出了她对爱情的理解：感情不仅是陪伴，更是一种需要用一生守住的信念。
17岁时，她不愿接受家中安排的婚事，独自去了上海。那时的上海报刊业活跃，年轻的陈布文开始用笔名投稿，文字尖锐，敢于针砭时弊。编辑们曾以为，文章背后必定是一位见多识广的中年男子，得知作者只是少女后，都颇为意外。
她与张仃的相识，也带着时代的特殊印记。张仃的漫画刊登在报纸上，讽刺意味浓厚，陈布文读后记住了这个名字。一次躲避日军空袭时，两人在防空处相遇，交谈后才发现，原来彼此早已读过对方的作品。
“原来你就是那位作者。”
“你的漫画，我早就看过。”
相近的志趣，让两个年轻人迅速靠近。张仃比陈布文大三岁，来自辽宁，擅长漫画与美术；陈布文长于写作和采访。他们共同反感旧式束缚，也都相信艺术应当回应现实。婚后不久，两人前往延安，试图在新的环境中寻找理想生活。
在延安，他们一度因缺少组织介绍而受到怀疑，后来在周扬介绍下留了下来。陈布文从事新闻工作，采访并撰写报道，能力逐渐得到认可。张仃则在鲁艺等单位从事美术创作，但他的画风并不符合当时偏重写实的审美，曾因表现手法新奇而受到质疑。
这段经历很能说明两人的差异。陈布文更擅长进入集体事务，张仃则始终想保留艺术上的个人判断。张仃早年接触过西方现代绘画，欣赏毕加索等艺术家，偏爱变形、重组和强烈的视觉表达。可在战争年代，作品是否清楚、是否便于理解，往往比个人风格更受重视。
有意思的是，张仃后来转向设计，反而打开了新的道路。抗战胜利后，他参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美术设计工作，并在国徽、邮票及展览设计等方面留下了重要成果。1956年，他代表中国参加巴黎世界博览会，承担中国馆相关设计，事业由此进入高峰。
与此同时，陈布文逐渐把自己的事业往后放。新中国成立初期，她曾担任周恩来总理的秘书工作，组织上也曾动员她加入中国共产党。她没有把个人前途放在第一位，而是考虑到丈夫的工作和三个孩子，后来辞去秘书职务，转到学校任教。
教书一年多，她又离开讲台，承担起全部家务。这个决定并非因为她没有才华，恰恰相反，她一直没有真正停止写作。家务之外，她把文章写在抽屉里，后来陆续出版作品。她在家庭中承担了大量事务，也替张仃守住了一个稳定的生活空间。
张仃事业起伏时，陈布文是最直接的支撑者。面对丈夫的失意，她陪他读尼采、叔本华、雨果等人的作品，也不断劝他不要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那些年里，她的名字未必总在公众视野中，但家庭能够维持，张仃能够继续创作，和她的付出分不开。
转折发生在晚年。张仃在农场劳动期间结识诗人灰娃。灰娃的经历和写作都很特殊，她的诗歌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与张仃对现代艺术的兴趣产生了共鸣。两人从通信开始，谈诗歌，也谈绘画，关系逐渐超出了普通友谊。
陈布文看到相关书信后，向张仃询问缘由。张仃没有否认这段感情，并表示在灰娃那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激情。对陈布文而言，这句话比争吵更残酷。她付出半个世纪换来的婚姻，在丈夫那里似乎被重新划分成了亲情、责任和习惯。
关于陈布文晚年绝食的具体过程，现有回忆和材料并不完全一致，但她在身体状况不佳时拒绝进食，最终于1985年去世，是多种叙述都提到的事实。她当时65岁，长期的疾病、情绪打击与绝食相互交织，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个单独原因。
遗憾的是，陈布文去世一年后，张仃与灰娃结为夫妻。曾经在延安共同生活、在困顿岁月彼此扶持的两个人，到了晚年，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对陈布文来说，婚姻是需要守护一生的承诺；对张仃来说，艺术上的知音又成为另一种无法割舍的吸引。两种理解碰撞在一起，留下的便不只是感情纠纷，还有一个家庭长达数十年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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