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尝茶味不同
文/别佳丽
压在我柜子里那罐老白茶算起来快八年了。
当年从老茶客手里接过来,散茶黑绿褐相间隐隐带点银毫,对方特意交代:这是极好的陈料,放足年份出来的药香与沉静绝不是新茶能比的。我当时应下,把它收在最干燥的柜角。
一个燥热的下午,工作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外机的轰鸣,我坐在茶桌前翻书,不知怎的突然起了心思,把这罐压箱底的老茶翻了出来。
我本就是做茶叶审评出身的,干茶看样、水温把控、水路走向早成了肌肉记忆。平日里喝茶随手抓一撮,冲泡间就能把茶性摸个七八成。可那天面对这罐压了多年的老茶,我起了执念,破天荒地肃然以对。
电子秤称出精准的五克投茶量,水温死死卡在100度。温杯烫盏,高冲低斟,连出汤的秒数都死扣在计时器上。第一泡六秒,第二泡八秒,手法规范得像在考评茶师现场。
可茶一出汤,味道全错,我的期待全被辜负了。
理想中的药香沉香丝毫没有,汤感紧绷、发硬甚至带有沉闷的味道。我不甘心,凭着经验当场调整:一会儿改用沿壁低注减少激荡,一会儿把出汤时间缩短两秒。可折腾了整整半个下午,茶汤不仅没开反而越发苦涩,入口像有一块生布挂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一瞬间,“独怆然而涕下”的凄凉感猛地升起久久不散,看着盖碗里死活舒展不开的僵硬叶片,我甚至怀疑当年是不是上了当。最后茶具一洗,我把那罐茶重重塞回柜子最深处。
转折发生在两周后的一个周五深夜。
那天夜里加班赶两份方案,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整个人累得像条疲惫的老狗,连灯都懒得全开,只亮了一盏茶桌旁的小台灯。洗漱完走到桌边,看着空荡的盖碗,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罐茶。
这一次,我彻底懒得讲究什么审评规范与标准手法了。拉开柜子,凭直觉抓了一撮茶叶扔进盖碗,水壶里的水烧得沸腾,我抬手顺着碗壁直接大水流猛冲下去,没有称重没有计时,出汤全凭高兴。端起杯抿了一口,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股极其干净的蜜甜与药香顺着舌尖直钻喉咙,汤感柔得像一团棉花,回甘像小溪流水一样在嘴里一点点泛开,盖碗里的叶片在台灯下舒展开来,柔软有弹性。
还是那罐茶,水没变,壶没变,连盖碗都没变,但它喝起来偏偏就像换了一罐。
隔天,我和一位做了二十年茶贸易的老友聊起这事,他听完哈哈大笑,说自己当年在云南茶山也碰过这种怪事。那时,几位搞审评的同行去试一棵几百年古树的春茶,老茶农不懂什么标准,用柴火灶烧开水,抓了大把毛茶丢进土罐里滚水猛冲,倒出来的大碗茶清甜无比,山野气韵直顶脑门。结果茶饼压好买回城里,同行们用上紫砂壶、纯净水、精准电子秤和秒表按标准冲泡,却怎么也泡不出那个滋味,茶汤全是苦涩发硬的。老友盯着我笑着说:“你那天哪里是在泡茶,分明是在给茶量刑。身心紧绷手就会僵,出水收水全带着要逼出一碗好茶的执着,茶被你折腾得能好喝吗?”
一语中的。
明人许次纾在《茶疏》里论饮茶,首重心手闲适,人事忙迫,则宜辍茶。以前读到只觉得写得巧,经此一遭才明白,茶无非就是一片树叶,它的品质定在罐里从来没变,变的是坐在茶桌前的那个人——我用审评的挑剔和强求去逼它,它回报我紧绷与苦涩;我给它空间与松弛,它回报我余香与柔甜。
那罐老白茶至今依然放在我的柜子里,逢年过节才会喝一喝。
后来,我又泡过它几次,忙碌浮躁时它偶尔还是会显露出一点生硬,心境安稳时它便又表达出沉静的甜润。
与茶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最后才发现,最难测的从来不是盖碗里那几克茶叶,而是端着茶壶的我自己。
下一泡是什么滋味?先把水烧开再说吧。
往期链接:
缙云·茶淡时丨别佳丽:每泡茶都有自己的节奏
![]()
图片由作者提供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