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在四川江津鹤山坪的石墙院中。
一个瘦成纸片的老头躺在病床上,又因为高血压发作,再加上喝了发酵过久的蚕豆花水中毒,已经昏迷了十几天。
家里已经没有钱买大米了。
妻子潘兰珍站到床边,几乎是乞求似的对他说:“老头子,钱没有了,动一下那笔钱吧。”
那笔钱是国民政府教育部国立编译馆预支的两万块稿费,一直放在那里,一分也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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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面部特写,贫病交加却目光未软
陈独秀说:“不能动这笔钱。不改书名,他们就不出版,就不动他们一分钱。先把烈武兄送给我的灰鼠皮袍典当了吧。”
几天后他就去世了。
两万块钱全部退回到了教育部编译馆。
第一次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并不是“气节”这两个字,而是一个更加平凡的问题:一个人要有多“犟”,才会在没有一粒米的情况下,把能买几百斗米的钱推回去呢?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被他推回去。
再看他是怎么拒绝的。
1937年出狱之后,蒋介石方面通过陈立夫、陈果夫来找他:担任国民政府劳动部长,并且给予十万块经费以及国民参政会五个席位,要求成立一个新的共产党。
陈独秀的回答是:“组建新党非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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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坐像,布衣清瘦,正是退钱、拒官那几年的样子
后来朱家骅送来五千块钱支票,他就退回去了,并且在上面批了六个字:却之不能,受之有愧。
张国焘转交的钱,他又退回去了。
罗家伦、傅斯年送来了钱,他说:“你们去做官发财吧,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胡适从美国写信,劝他去美国写自传,并且有家出版社提供资金支持。
他没有去。
延安方面曾表示过希望他回来,但是他没有接受。
他对前来劝说的朱蕴山说:“大钊死了,延年也死了,我自己也‘落后’了,在会上怎么办?”
他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一位曾创立过一个党的人,在晚年的时候同时受到国民党,共产党,托派和美国人的伸手,但是他的双手却全部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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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兰珍与子女合影
如果只是拒绝,那不过是一个脾气怪的老头。
真正使我停下来的是,他在把一切都推回去的同时又接受了些什么。
他在石墙院住的地方是杨家借给他的。
院子里有一堆土豆,那是他自己和潘兰珍种的。
家具是“破桌子,破椅子”。
冬天很冷的时候,潘兰珍把柏文蔚送的灰鼠皮袍(这是唯一一件像样的皮袍)拿去当铺换了钱买米抓药。
他靠北大同学会每个月三百元的生活费,加上一些零星稿费以及朋友的接济。
1940年秋天的时候,三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是200元,到1941年底已经涨到了600元,物价飞涨,入不敷出。
并不是他不知道钱好用。
他是为“接受”画了一条界线。
国民党官员的钱不能要。
叛徒的钱也不要。
不知道来路的食物也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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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墙院天井与厢房,陈独秀与潘兰珍在此住了四年
北大同学会以及老朋友们的帮助,他会接受,因为这是“人情”,而不是“受贿”。
那两万块钱的稿费也属于可以“灵活”使用的范畴之内。
陈立夫只让把书名由《小学识字教本》改为《中国文字基本形义》,即换上几个字就可以拿到钱、出版书籍了。
放到一般人的身上,这就是一种“变通”,而不是妥协。
陈独秀说:“不能改动一字。”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不同于他人的一种看法:
陈独秀晚年所表现出的倔强,并不是出于政治立场上的选择,也不是为了做一个有气节的人而做出的行为。
这是一种更为根本的东西,即把自己当作不能被交易的人。
你可以说他是错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讨论他的路线,判断和性格。
但是在他晚年的时候,他并没有被买下过。
国民党想要用他来做反共的标志,但是买不下来。
共产党希望他认识到错误并改正过来,但是他不肯承认错误。
托派想让他当旗帜,他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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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独秀园铜像
剩下的就是石墙院中的一堆土豆,以及一个不会识字但是陪伴着他的妻子。
潘兰珍比他小近三十岁,是上海纱厂的一名女工,开始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坐牢的时候,她就跟到了南京,在监狱旁边租了一个房子送饭。
出狱之后就跟着他由南京出发前往武汉,重庆以及江津等地。
在江津的时候,邓仲纯的妻子对陈独秀和潘兰珍这对老夫少妻很反感,在陈独秀面前嘲笑说:“都已经六十多了,还要骗别人的大姑娘当老婆!”
陈独秀生气了就搬走了。
潘兰珍没有离开。
他临死前对潘兰珍说:“你可从速改嫁。”潘兰珍哭着没有应声,他又加了一句:“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得,不要拿我名声去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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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墙院大门与院墙,陈独秀最后四年的落脚处
这句话比墓志铭更加清楚地描述了他最后四年的生活状态。
还有一点是我看了很久的。
1942年6月1日,陈独秀葬于江津鼎山。墓碑上写着“独秀先生之墓”,上面并没有“陈独秀”三个字,也没有日期和落款。
五年之后,三儿子陈松年雇了一条船,在夜晚的时候把父亲的棺材从外地运到安庆。
一路上有检查的地方,棺材上不能写“陈独秀”三个字,只好用他在科举时用的名字“陈乾生”来代替。
第二块碑文为“先考陈公乾生之墓”,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的坟墓。
一个曾经使整个中国的青年热血沸腾的名字,在死后连刻在石头上的资格都要被儿子用另一个名字来掩盖。
但是有趣的是,在出殡的日子里,江津的老百姓都自发地跟着灵车一起走了出来。
从鹤山坪到康庄三十里路,两边站着许多的人,还有人在放鞭炮。
这并不是由政府来举行的仪式,而是一些不会写字的人听别人说“那个陈独秀死了”,就站在路旁。
这就是历史上最安静的一票:所有的政治力量都在计算他还能带来多少好处的时候,普通人的记忆里留下的却是一个人活过的分量。
最后说一句可能会被两边都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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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居卧室,雕花大床与破桌破椅的原状陈列
陈独秀晚年对于斯大林主义进行反思以及对民主问题再思考的时候,在当时的中国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告诉来访的戴笠,胡宗南:“不要谈论政治问题,不能对外报道。”
思想家最后把思想藏起来,并不是因为明白了什么道理,而是因为在现实中没有人愿意去听。
将所有的“有用”的东西都退回之后,就只剩下了一个“无用”的自己。
值得吗?
从“活下去”的角度来看的话,他是很愚蠢的。
改动两个字就可以得到两万元,吃到一顿饭,去看一次医生,也许可以多活几年。
就“一个人是否能够被收买”这个角度而言,他给出了二十世纪中国的知识分子中最强硬的一个答案。
不为他辩护,也不把他捧成神明。
我认为,在大家都急于把东西卖出好价钱的时候,再读一遍那个饿着肚子退钱的老头的故事,也许可以让我们停一停来思考一下:
如果是你的话,两万块钱你会不会退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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