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周值得一读的书评里，两本新书被放在一起讨论：萨拉·安德森的《休耕》（Fallow）与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的《奔涌：加州黄金、内战与现代世界的形成》（The Rush）。前者写代孕，后者写淘金热，评论者关心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一件事到底该由谁负责。
关于《休耕》，安娜·路易·萨斯曼在《新共和》撰文指出，安德森有意绕开了代孕叙事里常见的落差，不再把代孕写成孕母与委托父母之间的权力倾斜，而是把它看作美国本就充满剥削的劳动力市场中的又一份工作。她由此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代孕剥削了女性，那么究竟是谁在剥削？
评论进一步解释，强制怀孕之所以反复出现在女性主义反乌托邦小说里，是因为对许多女性而言这份"工作"无异于噩梦成真。但书中的娜塔莉恰恰是个例外，例外又让规则难以成立。2022年《国际比较社会学杂志》的一篇论文中，四位学者主张用复数形式的"代孕们"，以承认代孕的多种版本，以及每一次怀孕、每一个家庭所处环境的巨大差异。
小说情节几经转折，娜塔莉最终建立的关系与友谊说明，代孕的伦理无法被归结为任何一种叙事，而取决于界定每个个案的那些权力关系。她与代孕本身的关系随权力动态而变化，从剥削走向尊重与同意；她对待工作的整个态度也随与他人的关系而改变——当工作成为一种相互依存而非资本积累的方式时，她学会了从中获得乐趣。
评论还提到，女性主义者长期主张为家务劳动付酬，要求为无偿的社会再生产劳动——有学者称之为"造命"——提供补偿：生育、抚养、照料新老世代，做饭、清洁、缝补，以及维持一切运转的活计，过去和现在绝大多数由女性承担，名义上是为了爱而非金钱。在对各种平庸形态的工作的尖锐批评中，这本书暗示，真正紧迫的问题是无良老板和这个经济体对劳动者的冷漠，而不是娜塔莉选择了哪种劳动。
另一篇书评来自《纽约客》，凯瑟琳·舒尔茨评《奔涌》。她认为这本书枝蔓庞杂，人物与故事四处溢出，论断密集如它描写的金矿。其中两个论断最为突出：一是加州发现黄金引发了财富、土地、劳动力和权力的疯狂争夺，助推了内战的爆发，并帮助决定了战争的结局；二是淘金热真正重要的不是黄金，而是"热"——那些南塔克特捕鲸人抛下生活西行的仓促本身，在菲尔布里克看来代表了一种全新的、 distinctly 美国式的对速度、新奇与转变的胃口，从四九人时代一直塑造到今天。
舒尔茨对这两个论断都不太买账。她认为它们本身有点摇晃，而且彼此差异太大，难以在一本书里安然共处：一个讲历史与因果，一个讲心理与文化。更主要的原因是，菲尔布里克总是不自觉地滑向一个更庞大、更杂乱、也更少工具化的淘金热及其后果叙事。她调侃说，这本书更好的书名应该是"加州史，1848—1878"。
她并不否认这三段岁月的精彩。书中人物读来令人愉快，但并非每个角色都同样站得住脚。原始材料是历史学家必要而美妙的工具，却可能产生哈哈镜效果，让历史的某些部分鼓起、另一些部分收窄。值得肯定的是，菲尔布里克对那些通常被看错或根本看不见的部分很敏感——他写道，尽管有一万多名中国劳工参与修建横贯大陆的铁路，却从未找到过他们中任何一人的日记或信件，他们自己的加州故事因此留下一大片空白。
在菲尔布里克的框架里，当下危机的根源是近两个世纪前加州黄金的发现。他写道："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生活的世界，挤在飞机里，匆忙赶往下一个新事物——一个由1849年加州淘金热创造的世界。"但舒尔茨追问：是淘金热创造了当代世界，还是两者只是彼此相似？她承认，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加州的许多特征在当下的AI热潮中同样可见，从早到的好处、基础设施上的暴利，到政治不稳、环境破坏和剧烈的不平等。但相似只是表层关系，书中没有任何内容让淘金热看起来像是今天这场狂飙突进的繁荣背后的动力。
她给出的更可信解释是：把任何一群人放在一处可能产生惊人财富的源头附近，其中许多人都会做出相似的举动——向它移动、争夺它、为它作弊、夸大它、发明新的开采方式、制定管理准入的规则、又打破这些规则，用一切合法或不合法的手段去支配它并从中获利。这本书最好的部分，恰恰是它如实呈现了这场混乱在特定地点与特定时期如何展开，由一个个具体得惊人的活人挑起、纵容、反对、记录，偶尔也被制止。舒尔茨写道，在这晦暗混乱的时代，人们渴望过去能照亮现在，这份心情可以理解；但过去本身就是一种黄金——丰饶、难以获取、价值非凡，有时让它自己发光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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