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Lab｜不想住养老院的人，开始为自己设计另一种晚年

电影《Youth》（2015）官方剧照

索伦蒂诺曾说，对他而言，“时间是唯一可能的主题。”《年轻气盛》真正迷人的地方正在这里：当物质已经足够，一个人该如何使用剩下的时间？它关心的并不是如何重新变得年轻，而是人在不再年轻之后，是否依然与未来保持关系。

过去，我们首先关心的是保障：住在哪里，谁来照顾，医疗是否方便。而当这些都有能力解决之后，另一组问题才真正浮现：如果60岁之后还有30年，你想和谁一起生活？需要多少私人空间，又愿意与别人分享多少生活？你希望继续工作、创造、认识年轻人吗？当身体开始衰老，你是想搬进一个为老人准备好的世界，还是希望原来的世界，能够陪着你一起老？

电影里的疗养酒店是一种想象。而在现实世界，一群人已经开始把“如何老去”，变成一场真实的生活实验。

New Ground社区庭院

这个故事开始于6位女性。1998年，研究者 Maria Brenton 在伦敦介绍荷兰老年共居模式。台下6位女性听完之后，决定在伦敦建立属于自己的养老社区。此后，她们寻找土地、与住房机构合作，经历了近20年的筹划。

New Ground照片｜拍摄者：Jill Mead

New Ground 有一句重要的社区原则：“Look out for rather than look after each other.”。彼此关照，而不是彼此照料。她们可以一起吃饭、整理花园、聊天，留意邻居的生活状态；但需要专业护理时，每个人仍自行安排。共居并不意味着放弃独立，而是让每个人在保有私人生活的同时，也拥有可以相互关照的邻居。

由导演 Louisa Rechenbach 执导的纪录短片《New Ground》

2026年，由导演 Louisa Rechenbach 执导的纪录短片《New Ground》亮相多个国际电影节。镜头走进这座由26位50岁以上女性组成的社区，记录她们如何通过相互支持、自主管理与共同生活，实践另一种晚年选择。她们没有等待别人安排自己的晚年，而是亲手建立了想要的生活。

Harbourside 的故事，开始于两个女儿为母亲寻找养老院的时候。社会人类学教授 Margaret Critchlow 和整骨治疗师 Gail Abernethy，当时都在为母亲安排老年照护。这段经历让她们开始思考：未来自己的晚年，是否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Harbourside内部照片

2010年11月，两人与 Gail 的丈夫、建筑师 Andrew Moore 发起了一场老年共居讨论，吸引了30多人参加。他们没有立即寻找土地，而是先从学习开始。Margaret 和 Andrew 向美国共居建筑师 Charles Durrett 学习，并将相关理念发展为一门为期十周的课程——Aging Well in Community。未来的居民通过课程了解共居模式，讨论彼此期待的生活方式，以及如何共同建设和管理社区。

Harbourside平面设计图

2012年，7个家庭共同买下加拿大 Sooke 海边的一块土地。经过规划与建设，2016年1月，Harbourside 正式迎来居民。如今，这里拥有31套私人住宅，以及公共厨房、客房、艺术工作室、健身空间和花园，原有度假建筑也被改造为公共活动中心。

写意生活的日常

与购买现成养老住宅不同，Harbourside 的居民从最初的讨论、学习到购地建设，都参与了社区的形成。他们不仅需要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还要共同面对预算、空间规划与社区管理等现实问题。

这座社区最特别的地方，是未来的居民先成为共同设计者，再成为邻居。

1987年，斯德哥尔摩的一群人开始讨论一栋尚不存在的房子。他们希望建立的不是传统养老院，而是一处供人们度过“人生后半程”的共居社区。经过数年筹划，市属住房公司 Familjebostäder 参与项目建设。1993年，Färdknäppen 正式落成。

1987年首次见面

这里有43套出租公寓，以及约400平方米的公共空间，包括厨房、餐厅、图书馆、桑拿、健身空间和屋顶露台。最特别的空间，是厨房。居民组成六个烹饪小组，周一至周五轮流为30至50人准备晚餐。他们也共同打扫公共区域、维护房屋、照料花园。社区里的许多事务，都由居民按照自身能力参与完成。

Färdknäppen厨房的烹饪团队之一，根据专门编写的食谱，

为30至50人烹饪

为什么到了退休年龄，还要做饭、打扫、管理花园？因为在 Färdknäppen，公共劳动不仅是为了节省开支，也是维系社区生活的方式。有人负责烹饪，有人擅长修理，有人照料植物，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经验与能力为集体做点什么。离开职场之后，一个人仍然可以拥有责任、发挥所长，并在日常生活中被别人需要。

周二的绘画小组在阁楼房间里进行活动，窗外是一个宽敞的露台

好的晚年，不只是有人为你做什么，也包括你仍然可以为别人做什么。

2012年前后，荷兰 Deventer 的老年照护机构 Humanitas 面临政策变化：部分护理需求较轻的老人不再进入传统养老机构，原有的居住模式需要调整。

机构负责人 Gea Sijpkes 想到了年轻人。她尝试邀请大学生免费入住养老院，条件是参与社区生活，与年长居民交流。2012年圣诞节前后，第一位学生搬了进来。

起初，老人和工作人员担心年轻人的晚归、聚会和噪音。但随着更多学生入住，养老院里出现了原本少见的生活场景：考试、约会、新音乐，以及年轻人使用手机、分享新鲜事物的日常。2015年的报道提到，学生每月需投入约30小时参与交流活动。但机构更强调自然相处，而非机械完成服务时数。他们不是专业护理人员，而是居民的邻居。

Humanitas 的改变，并不依赖重新建造一栋楼，而是让不同年龄的人重新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毕竟，一个真实的社区，本就不应该只有同一代人。

为什么一个人到了80岁，就应该主要和80岁的人生活在一起？

最后一个故事，主人公不是一群居民，而是一座正在变老的城市。面对人口老龄化，新加坡开始思考：老年人的居住、医疗、购物和公共活动，是否必须分散在城市的不同角落？

2018年正式开放的 Kampung Admiralty，给出了一种新的建筑方案。这座由新加坡建屋发展局牵头、七个政府机构共同完成的11层综合建筑，被称为“垂直村庄”。约100套老年住宅，与医疗中心、长者活动设施、儿童照护中心、食阁、超市、社区广场和屋顶农场，被整合进同一座建筑。

各项设施和不同功能区域采用垂直布局，节省了空间，

同时营造出舒适且通透的环境。

（图片来源：Patrick Bingham-Hall）

老人下楼可以买菜、吃饭、看医生；孩子在同一建筑里的照护中心活动；居民可以在屋顶种植蔬菜，不同年龄的人也会在公共广场相遇。

在这里，适老化不只是住宅内部的扶手、坡道与无障碍设施，还包括一个人每天能够到达哪里、使用哪些公共服务，以及与谁共享城市空间。

真正被重新设计的，不只是老人居住的房间，而是他们与整座城市的关系。

从伦敦的女性共居社区，到加拿大居民共同设计的家园；从瑞典的集体劳动、荷兰的跨代生活，到新加坡将养老融入城市，这五场实验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希望如何度过人生的晚年？好的养老，不仅意味着完善的医疗与照护，更意味着保有独立生活的权利、参与社会的能力，以及与他人建立关系的机会。

人生的第3个30年，不应该只是被妥善照顾的30年，更应该是能够继续自主选择、参与生活的3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