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其人吗？

文如其人是一种道德判断，并不一定是文艺判断。不过很多人都相信这样的道理，以至于有时候闹出笑话，还因此弄出很多批斗的事，致使很多作家受到影响。

很多不学无术的人都认为文如其人。什么人写什么样的文章，似乎是一定的。其实文人写文章经过一定的构思，并不是想什么写什么，也不是喜欢什么就写什么。他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有可能体现在文章中，也有可能体现不出来，因为很多文人都会作伪，把自己隐藏得很深，想什么不写什么。尤其是在权力强力管控的情况下，文人不能实现言论自由，不能想写啥就写啥，就只能违心地写一些自己不愿意触碰的题材，或者说绕着弯子说话，说车轱辘话，说隐喻性的话，指桑骂槐。如果这样的写法也被大数据标记，被书报审查官标记，被勒令修改，那么作家就真的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作家本身是虚构的能手，要运用虚构的艺术手法来写小说。当然写的小说不是他自己的经历，不能用小说来套他的思想情感，或者说不能通过他写的小说来反推他的思想情感。不能说吴承恩写了《西游记》，吴承恩就是孙悟空，也不能说曹雪芹写了《红楼梦》，曹雪芹就是贾宝玉。文学评论家往往认为，作家写了某部作品，作品中的主人公往往寄托了作家的社会理想，甚至能够代表作家的思想情感。这当然是一种误解误读。作家创作作品，作品中的主人公是作家创作的文学形象，不一定能够寄托作家的全部社会理想。很有可能和作家的当时心态有关，和隐喻的社会意义有关。

鲁迅创作了《狂人日记》，他不是《狂人日记》中的那个狂人。鲁迅创作了《阿Q正传》，他不是阿Q。老舍创作了《骆驼祥子》，老舍不是书中的祥子。文学形象都是作家虚构的，这种虚构来源于社会真实的生活，但高于社会真实，有可能把很多人身上的毛病和缺点集合在一个人身上。用鲁迅的话说，叫做“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这种虚构的艺术手法很多作家都在用，甚至很多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写作的作家，已经完全忽略了现实和魔幻的境地，忽略了现实的人和神人的区别，忽略了人鬼的区别，忽略了真实生活和虚无理想生活的区别，混乱地写下去，居然达到了很好的艺术表现效果，让很多读者耳目一新。伟大的作家往往会写出伟大的作品，塑造伟大的人物形象，但这样的形象并不等于作家自己。或者说这样的形象有可能寄托了作家的社会理想和人生理想，有可能吻合了作家某一时期的创作风格，但这样的形象不等于作家的形象，甚至和作家的形象完全相反。小说本身就是小小地说一下，有可能讽刺世态人心，有可能讽刺政敌，有可能讽刺好朋友，有可能写鬼狐仙怪的故事，虚构很多人们喜欢看的东西，借以产生用户粘性。古代小说就是这样写的，发展到现在，已经蔚为大观。

不仅有笑话集产生，而且有很多长篇小说出现，甚至每年长篇小说的数量已经让读者读不完了。当然有的作家比较实在，要写自传式的作品。英国的米尔顿积极参加过革命斗争，后半辈子是困顿的，他的家庭影响、生理遗传、个人爱好、性格以及广博的学识，都反映在他的《失乐园》中，但也不能说《失乐园》就是他个人生活真实的记录。米尔顿是清教徒，生长在宗教社会，英勇顽强地卷入宗教与政治的斗争漩涡中。他用史诗的形式，通过个人的体会，把所处的英国革命时代反映进人类的悲剧：围绕对人的意志的考验，说明人的自由幸福，借用宗教故事，说明人类社会的特征，实际这是一种个人化的虚构。如果说写散文的作家能够体现文如其人的特征，也仅仅只说了一方面。因为散文作家写作的时候，大多要搜集素材，要引用一些经典著作的语句，有的还要引用名人名言。写叙事散文的作家可以写自己的经历和感触，也可以虚构一些事情，就如同写小说一样。他们往往要写光明面，要鞭挞假恶丑，而他们自己很可能有时候办了错事，并不会写出来。有可能办了出卖灵魂的事，这个时候他们写的文章仍然很漂亮。看了漂亮文章的人以为作者一定是个好人，一定没办过错事，甚至有精神上的洁癖。实际上这只是读者误解误读的结果。或者说文章给读者造成了错觉，而这种错觉是作者一手制造的。

文不如其人。如果很多人认为读了一部作品就认识了作家，那么这样的读者一定大错特错。作家不会在作品中完全展现自己的人格，或者说一篇作品不足以展现作家的人格特征，即便有自然主义的写法，要按照真实自然来描写，也经过了作家头脑的加工，经过语言的变异，当然不可能完全复刻周围的世界。也就是说，通过作家思想加工以后，再通过语言写出来，不管什么样的作品，都不可能完全等同于现实生活。即便作家认为真实地记录了观察到的事物，也经过了思想的加工，经过了语言的描述，出现了两重意义的畸变，也不可能真实描述世界。有的油画作家要求一比一复刻周围的世界，画的人物惟妙惟肖，非常形象，简直和照片一样，但看到作品的人仍然会浮想联翩，认为他搞了一定的艺术加工，或者说让模特摆了一定的姿势。画自然风物的时候，有了一定的摆拍特征，要体现某种美学理想，而不是真实地描画。每一个人看到的世界似乎都是不一样的，实际上每一个人看到的客观世界都是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会产生不同的联想和想象。如果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触，就很可能只描述其中的一部分，甚至出现意义的畸变，出现歧义，让听的人听歪了。作家写作品更是如此，并不可能完全展现自己的思想，甚至有可能展现相反的想法，有可能只是讽刺一下描述的对象，当然就不可能做到文如其人了。

读者阅读某部作品，只需要获得自己的感触就可以了，没必要非得认识作者。毕竟文不如其人，就像钱钟书说的那样，吃到了鸡蛋，就没必要认识那只下蛋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