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李迪《枫鹰雉鸡图》轴,现藏故宫博物院
故宫博物院的书画库房里,挂着一幅近四平方米的大画。
绢本,设色,纵189厘米,横209.5厘米——在宋画里,这是极为罕见的巨幅。画上只有三样东西:一株老枫树,一只苍鹰,一只雉鸡。
鹰立在枯枝上,侧头下视,翅膀微微张开;雉鸡从草丛中惊起,脖颈后仰,仓皇欲逃。鹰还没有扑下去,雉鸡还没有逃掉。整幅画,就悬在这一线之间。
画出这一瞬的人,叫李迪。一个在南宋画院里待了几十年的河阳人,一个把“活物”画到骨头里的写生大家。
![]()
01河阳人,两宋画院之间
李迪,河阳(今河南孟州)人,生卒年不详。
《图绘宝鉴》给了他一段简短而惊人的履历:“宣和莅职画院,授成忠郎,绍兴间复职画院副使,赐金带,历事孝、光朝。”《画继补遗》又补了一句,说他“历事孝、光、宁”三朝。
也就是说:北宋徽宗宣和年间,他已在画院任职;靖康之变后南渡,绍兴年间重回画院,官至副使,获赐金带;此后历经孝宗、光宗、宁宗三朝,一直画到白发苍苍。
![]()
鸡雏待饲图
这段履历,也留下了一桩画史悬案。《鸡雏待饲图》上的款识是“庆元丁巳岁”——公元1197年;而宣和末年,是1125年。若真从宣和入画院算起,到庆元年间,他在画院的日子超过七十年,寿数当近百岁。故宫博物院的研究者就直言“此说恐不确”,认为记载或有混淆。
![]()
宋 李迪 无花果图
但另一条线索是确凿的:他的儿子李德茂,也是南宋画院画家。父子两代供职画院,家学相承——这比任何生卒年,都更能说明李迪在南宋画院中的地位。
从北方的河阳,到南方的临安;从宣和的旧院,到庆元的新朝。他一生跨过了一个王朝的崩塌与重建,而手里那支笔,始终没有放下。
![]()
南宋 李迪 枫鹰稚鸡图
02四平方米的生死一瞬
《枫鹰雉鸡图》轴,是李迪晚年的作品,款署“庆元丙辰岁李迪画”——庆元丙辰,即1196年。
画面极简,却极险。右侧是一株苍老的枫树,树干粗壮盘曲,从崖石缝里斜斜长出,枝杈上挂着几片青黄的枫叶;左上方,一只苍鹰稳稳立着,双爪扣紧枯枝,侧目斜视,目光如刀,落在画幅右下方。那里,一只雉鸡正从草丛中惊起,尾羽拖曳,身体前倾,仿佛下一刻就要扎进深草。
整幅画的地面与天空,被一道起伏的坡线大致平分,构图原本安稳;可那株斜生的古树、那只蓄势的鹰,把安稳全部打破。徐邦达先生看这幅画,留下按语:“此图树石画法在崔白、李唐之间。鹰雉羽毛精细,神态生动,极有崔氏遗意。”
“崔氏遗意”四字,点出了李迪的来路:北宋崔白那种工致而不刻板、写生而有野趣的院体传统,由他接了过来。
最妙的是,他偏不画结局。鹰不扑,雉不逃,生死停在半空。看画的人站在四平方米的画前,会不由自主地替那只雉鸡捏一把汗——这份悬置的张力,正是李迪的本事:他画的不是标本,是“当下”。
画上还钤着一方“怡亲王宝”的鉴藏印。这卷巨制后来入清怡亲王府,又归故宫,几百年间,无数人在这只鹰的目光下驻足。
![]()
南宋 李迪 鸡雏待饲图
03两只小鸡,惊动乾隆
同一位画家,也能把画幅缩到盈尺。
《鸡雏待饲图》页,绢本设色,纵23.7厘米、横24.6厘米,款“庆元丁巳岁李迪画”(1197年),原载《宋人名流集藻册》,《石渠宝笈续编》著录。画上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两只毛茸茸的雏鸡:一只站立引颈,一只伏地仰头,齐齐望向画外,等着母鸡来喂。瞳孔以焦墨点睛、蛤粉提亮,绒毛细若发丝。
这本是画家捕捉田园稚趣的写生小品,谁也没想到,六百年后它会惊动一位皇帝。
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湖北荆州发生严重水患,地方官救灾不力,灾民流离失所。这一年仲秋,乾隆翻看此图,忽然被那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鸡击中——灾区的百姓,不正如这雏鸡,等着父母官来喂?
![]()
南宋 李迪 鸡雏待饲图 题诗页
他当即临摹此画,题诗一首:“双雏如仰望,其母竟何之。未解率场啄,谁怜空腹饥。展图一絜矩,触目切深思。灾壤民待哺,慎哉群有司。”
随后命人摹刻多份,颁赐各省督抚,要这些地方官把辖区百姓视作画中雏鸡,“实心经理,勿忘小民嗷嗷待哺之情”。一张写生小页,就此从文人清玩,变成了训诫百官的政治寓言。
顺带一提,这页画上钤有明代项元汴的“项元汴印”“墨林秘玩”“项墨林鉴赏章”——一代大藏家曾把它当“神品”收着。从项元汴的案头,到乾隆的御案,再到督抚的衙门,两只小鸡走了很远的路。
![]()
南宋 李迪 风雨牧归图
04斗笠被风吹落的那一刻
李迪画活物,最爱画“意外”。
《风雨归牧图》轴,绢本设色,纵120.7厘米、横102.8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画的是风雨将至,两个牧童赶牛回家:两株古柳出枝挺拔,柳丝被风扯得翻舞;坡上杂木、岸边芦苇,齐齐向一边倒。
前面那个牧童披着蓑衣,俯身死死按住斗笠;后面那个牧童的斗笠,被一阵大风掀飞了——他慌忙转身,趴在牛背上回头看,想捡,又不敢从奔走的牛背上跳下来。
多少画家画牧牛,只画悠然横笛、太平无事。李迪偏要画这份狼狈:风的力气、牛的憨态、孩子的慌张,全在一瞬间。
他一定在乡野田埂上蹲过很久,才记得住这样的细节——风从哪个方向来,斗笠飞起来是什么弧度,人回头看时脖子怎样拧着。写生不是坐在画室里想,是亲眼看见,再一笔一笔记住。
![]()
李迪《红白芙蓉图》对幅,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05一朵芙蓉,开到东瀛
李迪最精工的,还是花。
《红白芙蓉图》,两幅一对,绢本着色,各纵25.2厘米、横25.5厘米,款“庆元丁巳岁李迪笔”,现藏东京国立博物馆,是日本指定的“国宝”。
![]()
南宋 李迪 白芙蓉
一幅白芙蓉,一幅红芙蓉。花瓣层层翻卷,白的那朵,从瓣根到瓣尖由淡黄渐次透白,边缘微微卷起,像刚被晨露润过;红的那朵,胭脂从瓣心向外晕开,浓处如醉,淡处如霞。叶片的翻转、叶脉的走向、花蕾的紧实,都画得一丝不苟,却没有一丝刻板气。
这两幅原本应是各自独立的册页,后来被装裱成对幅挂轴——那是日本茶道审美里的“唐物”雅趣。一朵南宋的芙蓉,就这样在异国的茶室里,开了八百年。
它也是李迪写生功夫最直接的证据:花开到什么程度、瓣子朝哪个方向翻、光线从哪边来,全都对。这不是对着粉本描出来的,是对着真花看出来的。
![]()
宋 李迪 雪树寒禽图
06雪枝上的伯劳
《雪树寒禽图》轴,绢本设色,纵115.7厘米、横52.8厘米,现藏上海博物馆,款“淳熙丁未岁李迪画”——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年。
画的是雪后郊野:一株棘树,枝干虬曲,薄薄覆着一层雪;下方竹叶压雪,沉沉下垂;树梢上,一只伯劳鸟缩着身子栖定,羽毛收紧,尾羽下垂,眼睛却还亮着。
整幅画的骨架,是一条“S”形的枝干走向:从画面中上方的鸟,一路蜿蜒到左下方的雪竹,把上下串成一体。留白处全是雪意,没有一片雪花被画出来,可你站在画前,能觉出那份凛冽。
画史里有一句评语,说李迪画寒禽“作寒冷状,精俊如生”——画出“冷”的样子,还画得精警生动。这份本事,靠的是冬天真的在野外站过:鸟在冷里怎么缩、羽毛怎么蓬、眼神怎么收,不亲眼看,画不出来。
![]()
宋 李迪 猎犬图绢本27x27故宫博物院藏
07他的画法:以“生意”为宗
《图绘宝鉴》给李迪的评语只有十几个字,却极准:“工画花鸟、竹石,颇有生意。山水小景不迨。”《画史会要》又补一句:“李迪亦画犬。”
“颇有生意”——有生意,就是有活气。这三个字,是李迪一生的画法总纲。
第一,他画的是“活物的当下”,不是符号。鹰不扑、雉不逃的那一瞬,斗笠飞起来的那一瞬,雏鸡引颈的那一瞬——他专挑动作将发未发之际落笔,所以画上永远有悬念。
![]()
宋 李迪 禽浴图绢本24.7x24.1台北
第二,工写并用,不拘一格。他的禽鸟羽毛精细到一根一根,树石却用粗笔勾斫、苍劲结实;工处极工,写处极放,两相映衬,画面才有呼吸。故宫的研究者说他的树石“笔力挺健结实,苍劲有力”,正是这个道理。
第三,巨幅与小品,两副手笔都拿得起。四平方米的《枫鹰雉鸡图》,气势雄浑;巴掌大的《鸡雏待饲图》《狸奴小影图》(台北故宫藏,纵23.6厘米、横24.1厘米),纤毫入微。这种尺幅上的跨度,在宋代画家里也不多见。
他也画猫犬。《狸奴小影图》里的那只猫,伏地凝神,毛色柔软,眼睛亮得像含着光——宋人把猫叫“狸奴”,李迪笔下的狸奴,是有脾气的活物,不是毛绒玩具。
而他的短板也写在史书里:山水小景,不及他的花鸟。一个人一辈子只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也未尝不是聪明。
![]()
宋 李迪 古木寒禽图
08影响:院体的高峰与余波
李迪的意义,要放在一条长长的谱系里看。
向上,他接住了北宋院体写生的正脉。从黄筌、黄居寀的精工设色,到崔白的写生野趣,再到李迪——徐邦达说他的树石“在崔白、李唐之间”,正说明这条线在他身上汇流。北宋灭亡后,画院南迁,很多人以为院体精工就此断了;李迪用一支笔证明了:它不但没断,还在南宋长出了新的高峰。
![]()
宋 李迪 苏武牧羊
横向,他是南宋院体花鸟的代表人物之一。与他同时或稍后的画院画家,画折枝、画小品、画禽鸟草虫,讲究观察入微、设色清润,形成了一整套南宋院体的语言。今天学界谈“南宋院体花鸟画的最高境界”,李迪的《红白芙蓉图》总是绕不开的名字。
向下,他的影响延绵不绝。元代的工笔花鸟,承其余绪;明代宫廷画家边景昭、吕纪的工笔花鸟,仍延续这一路写生传统;清代乾隆对他的《鸡雏待饲图》一临再临、摹刻颁行,让这幅画成了帝国官僚系统里的“教材”;而在日本,《红白芙蓉图》被奉为国宝,宋人写生的精微,成了东亚共享的审美遗产。
更微妙的是,他的影响不止在“画得像”。他证明了一件事:精工可以不死,写实可以有情——只要画的是活物,画的是活物当下那一刻的心绪。
![]()
南宋 李迪 双雀图
李迪一生,几乎都在画院里度过。他没有苏轼那样的跌宕,没有王诜那样的传奇,也没有留下一句惊天动地的画论。
他只留下一堆画:一只不扑的鹰,两只待饲的雏鸡,一个被风吹落斗笠的牧童,一朵开了八百年的芙蓉,一只在雪枝上缩着身子的伯劳。
这些画里,没有一幅是“摆拍”的。全是他在某一刻真的看见过、记住了、画下来的。
所以九百年后,我们站在他的画前,还能感到风在吹、雪在落、鹰在等。
一个画家最大的本事,也许就是让时间停在他看见的那一瞬——然后让一千年后的我们,也看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