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腐败更可怕的，是全社会都在鼓吹央国企员工的非正常付出

就在今天，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和中央纪委办公厅通报了3起典型问题，中国邮政集团黑龙江省分公司是其中一起。多数人会盯着8772万元这个大数字看，我先说一个小一点的：1900多万元。

2024年至2025年，为完成特快服务收入考核指标，各地市分公司将商品销售收入违规划转为特快服务收入，虚增特快服务收入超过1900万元。这笔钱公司并没有多赚，只是从一个口袋挪到了另一个口袋。

挪的原因也简单，考核盯的就是特快这一项。这个细节比造假金额更值得琢磨。

指标一旦被盯到极致，基层琢磨的就不再是业务做得好不好，而是表格里那个数字好不好看。通报里写得很清楚，这家公司制定过高增长目标，层层加码提出考核要求，按月甚至按天对有关指标频繁排名通报。

按天排名，就是每个网点、每个揽投员每天都得交出一个数。数字能挪就挪，挪不动再去造。

在挪和造之前，最先被拿来填坑的，一定是人的时间：晚上加班跑客户，周末不休，工作群里随叫随到。所以我的判断是：员工没有边界的付出和账上的假收入，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在给一个脱离实际的指标补差价，一个拿时间补，一个拿数字补。

拿数字补的被通报、被处理，拿时间补的却常常被当成正能量到处转发。我说它比腐败更难对付，原因就在这儿。

先说清楚哪些辛苦不在讨论范围里。暴雨夜抢修线路、管道爆裂连夜处置、防汛期间值守、重点工程赶工期，这些加班事由明确，事后该补休补休，该给钱给钱，属于岗位本分，谁也不该说三道四。

要讨论的是另一种：没有任何紧急情况，单纯因为报表重复、迎检层层加码、人员减了活没减，慢慢变成了常年熬着、随时待命，舆论还要跟一句“进了国企就得有这个觉悟”。这两种加班一旦被混为一谈，抢险人员流的汗，就被拿去给内耗做了担保。

为什么说比腐败更难对付？打个上了年纪的人都懂的比方。腐败像身上的伤口，看得见，会疼，有专门的医生治，大家都知道那是病。

鼓吹透支更像慢慢升高的血压，不疼也不痒，旁人还夸你气色好、干劲足。等到真出问题，往往已经是大问题了。

纪检部门对腐败一直在打，社会共识也很牢，可“加班就是忠诚”这种说法，非但没人去治，还有人在帮着推。这根“血压”现在有多高，可以拿数字说话。

按我国法律，标准工时是每天8小时、每周40小时。2023年和2024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均是49小时，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6小时，今年9月这个数字是48.3小时。

回落是好事，但算一笔账：每周比标准工时多出8.3小时，一个月按4.3周算，大约是36小时，刚好就是《劳动法》给每月延长工时定的上限。注意这是全国平均数。

平均数已经顶到天花板，分布在右边那一截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不难想象。加班在这里早就不是个别人的选择，而是很大一部分人默认的生活方式。

再往深说一层，这其实是一笔经济账。《劳动法》规定，平时延长工时、休息日加班、法定节假日加班，分别按1.5倍、2倍、3倍支付报酬。

很多人以为这条只是在保护劳动者，我认为它更要紧的作用，是给管理者一个价格信号。加班要花钱，管理者自然会掂量：这张表有没有必要填，这两次检查能不能并成一次，这道审批能不能砍掉。

加班不花钱，就没人有动力去动这些东西，反正多出来的活总有人拿时间顶上。不收费的路总是最堵，道理是一样的。

员工的时间一旦被默认免费，就会被当成取之不尽的资源，报表只会越摞越厚，工作群的消息只会越来越晚。从这个角度看，被吹上天的“奉献精神”，在不少场景里已经变成一笔隐性补贴，补的是管理上的欠账。

人手配不齐，拿加班补；流程理不顺，拿加班补；指标定得太离谱，还是拿加班补。舆论每夸一次“任劳任怨”，就等于替定指标的人挡了一次问责。

按天排名不是揽投员自己发明的，过高的增长目标也不是网点自己定的，可最后熬夜的是基层，被表扬的是基层，被通报追责的，往往还是基层。央国企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很特殊。

论加班强度，很多民营企业、平台企业恐怕更厉害。但央国企是整个劳动力市场的参照系，公众默认它是规矩最全、最守法的用人单位。

一旦社会普遍接受“央企员工就该无条件奉献”，民营老板跟员工谈加班时就多了一句现成的话：人家国企都这样，你凭什么讲条件？参照系往下一沉，被一起拖下去的是所有打工人的议价底线。

腐败的危害通常局限在一个地方、一个系统，这种观念上的下沉却会顺着整个劳动力市场一路传下去，谁都躲不开。有人会说，反对鼓吹加班，不就是鼓励躺平吗？

这是把两件事搅在了一起。真正的分界线不在加不加班，而在这份辛苦是给真实价值兜底，还是给虚假指标兜底。

暴雨夜抢修，保住的是一座城的电，值得敬重；深夜第三次改台账格式，保住的只是一次排名。同样是熬夜，价值天差地别。

把这两者分开，才是对真正干事的人最大的尊重。放到国际上看，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邻居已经演示过了。

2019年起，日本推行工作方式改革，用法律给加班设上限，原则上每月不超过45小时、每年不超过360小时。一个吃过大亏的邻国花了几十年才把“以时长论忠诚”扳回来，这笔学费我们没必要再交一遍。

回到那1900万元。按天排名的考核把人逼到极限，最后换来的是一串要被核减、被追责的假数字。

员工熬掉的那些夜晚，没有一分钟变成真实价值。如果当初外界少夸几句“拼”，多问一句“这个指标合不合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的看法是，看一个组织健不健康，可以看它把加班记在哪本账上。记在工资单上，说明管理者把它当成本，成本会倒逼管理进步；记在表彰稿里，说明它被当成免费资源，免费资源只会被越用越多。

前一种组织会越来越精干，后一种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最后要么以员工的健康和流失来还，要么就是今天通报里那样，以假数字的形式暴露出来。央国企被称作共和国的长子。

长子的示范作用，不光是能打硬仗，也在于能把规矩立正。它要是带头把每个人的8小时当回事，整个社会的那根“血压”才会慢慢降下来。

对这份付出最实在的尊重，是给它定价、给它划边界，光在宣传稿里一遍遍歌颂是不够的。你身边有没有这种情况：活早就干完了，人却不敢走？这笔账最后究竟是谁在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