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翟永明的绘画之路

作为一名早年深耕文字创作的诗人，翟永明直到六十余岁才拿起画笔，开启属于自己的绘画人生。11月10日起，翟永明绘画个展“渐次展开的意象”将在上海武康路E.SCAPE艺术空间对外展出，通过五个绘画系列作品。呈现她如何以绘画表达自我、观察世界。这也是翟永明在上海的首场绘画个展。

从诗人到画家，六十余岁第一次拿起画笔

翟永明是中国当代重要的先锋诗人，也是独立文化品牌白夜的创始人。对于艺术界来说，她是知名油画作品《第三代人》中的C位模特，也是何多苓笔下眼眸如炬的“小翟”。

翟永明

作为出生于成都的50后作家，翟永明从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那时候她刚从成都电讯工程学院毕业，供职于西南物理研究所。到了1984年，她发表了著名的组诗《女人》。彼时的中国，朦胧诗正掀起浪潮，她以私密的、锐利的语言切开时代的茧房。她诗歌中本能地流露出女性意识和黑夜意识，给她打上了极具辨识度的个人标签。

何多苓、艾轩绘画作品《第三代人》中的翟永明

翟永明在《诗歌报》（ 1986 年 6 月 6 日）发表组诗《女人》

1986年，翟永明辞去了物理研究所的工作，但并未如愿进入出版社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在著作《旧酷年华》中称自己“在社会上混了一阵子”。那时候，她与成都的诗人、85新潮的艺术家们交往非常密切。之后，翟永明前往美国纽约，常常到美术馆和画廊看展览，关注当代艺术。自美国回来后，她在成都创办了白夜酒吧，该场所逐渐演变为中国最早的文化艺术沙龙空间。

1998年，白夜刚开业时的翟永明

尽管与艺术结缘了几十年，但是翟永明直到六十多岁后才拿起画笔，开启属于自己的绘画人生。

翟永明告诉《澎湃新闻｜艺术评论》记者，“在我的认知里，绘画依靠视觉思维，而自己是典型的文字思维，并不具备绘画天赋，为此我始终与绘画保持距离，不曾落下一笔。”但是，2019年初，因朋友的一次偶然教学，让她尝试用钢笔画了一只杯子。简单的圆圈勾勒，就让杯子模样跃然纸上，这微小的成功，悄悄点燃了她埋藏在心底的兴趣。“大约一周之后，我看到阳台上的植物枯枝，觉得特别棒，特别好看，然后就用钢笔画了一幅写生。我抛开了朋友传授的技法，凭自己的感受画出来的，觉得特别好。”

“渐次展开的意象”展览现场

“渐次展开的意象”展览现场

承载思绪与隐喻的载体

第一张植物写生的成功，给了她莫大的鼓励，使她走上了绘画创作的道路，而植物也成为贯穿她创作始终的核心意象。在上海武康路E.SCAPE艺术空间的展厅中，“仿生花园”部分由一组大小不等、人物与风景构成的组画。画面中的植物肆意生长，与画中的女性形象相融共生。植物不只是画面的装饰，更是承载思绪与隐喻。

翟永明，《三女巫》，2024-2025年，

翟永明，《禁锢之瓶》，2025年

翟永明，《克莱因瓶》，2025年

在诗歌《瓶中人生》中，翟永明写道：“瓶形世界外有更大的瓶，更大的瓶中有更小的人影。”她画笔下的“瓶中人生”既是静物也是人物，呈现出极具张力的视觉意象。偏冷的灰蓝、淡紫与浅灰构成静谧而疏离的画面，瓶中人物与瓶外花束形成微妙的对照：一边是被容纳的身体，一边是向外伸展的枝叶。花、鱼、蝴蝶与人物彼此交织。“瓶中的花可以是静物，人物；也可以是封存的脆弱、自我，从瓶口、或从光的背面慢慢打开，从阴翳处伸出。”翟永明说。

在她的创作中，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1907-1954）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弗里达是墨西哥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以色彩鲜艳、充满象征意味的绘画闻名，尤其是大量自画像，使她成为20世纪最具辨识度的艺术家之一。

翟永明，《弗里达与仙人掌》，2026年

上世纪90年代，翟永明在纽约街头偶然买到弗里达的画册，内心受到极大震动。八十年代的国内，大量引进印象派、毕加索等男性主导的现代艺术大师，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与生平几乎无人介绍。弗里达的出现，让她见识到另一种充满力量的女性艺术。彼时她依旧没有打算画画，只是被弗里达的生命与创作深深吸引，反复研读画作、照片与生平故事。回国之后，她就写下了关于弗里达的文章，那是国内较早介绍弗里达的文章之一。此外，她曾用摄影的方式创作了《我们都是弗里达》系列，以此向弗里达致敬。

展览现场，一组“木雕小像”

她告诉记者，展览中，在一组名为“木雕小像”的作品中，最开始在木雕上绘制了弗里达像。“旧木雕自带的民间质朴质感，和弗里达的精神气质高度契合，后来又陆续在木板上绘制各式各样的女性形象。”可以说，女性形象则是翟永明画作中的一大特色。她说，“这些女性形象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画像，是她的幻想、梦境，或是诗歌文本中提炼出来的女性意象，是内在精神世界的外化。”

翟永明，《乱花迷人眼1》，2025年

翟永明，《蝴蝶一扑》，2025年

翟永明，《潜水艇的悲伤》，2026年

在图像语言上，中国古典艺术亦给她带来了许多滋养。“在文学之外。我也从中国传统绘画受到很深的影响。刚开始画画的时候，在色彩和构图上，我深受印度细密画、中国的壁画，如敦煌壁画的影响。我还画过山水跟人物，运用了青绿山水的元素。”

不经意间，观众或许能从展厅窗户上读到翟永明的诗句，例如：“像布纹汲取油彩一样/赭黄、赭红汲取了激情/而钴绿、钴紫汲取了呼唤/那白铜色调斜穿过来/汲取了我的存在……”此时，文字与绘画，两种媒介彼此呼应，共同诉说着翟永明的内心世界。

窗户上印有翟永明的诗句

翟永明，《麦克白夫人No.5》，2026年

此外，观众还可以看到纪录片《DＶ时代的诗人们》，通过影像重现90年代末成都的街景、生活及年轻诗人们的日常栖居，与画作的调性、展场中的诗歌构成多重意象和回响。

“画中的种种象征与呈现，皆是一些自由流动的人生念白。真正的展览，在意象被观者点亮之后，才渐次展开。而你我走进来，便也成为其中一员。在上下楼梯之间，在目光与目光之间，渐次弥散、渐次绽放。”她在展览自序中如是写道。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