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兰世秋
岐山草原地处重庆市云阳县清水土家族乡。我们来的时候，花海已不显，雾气腾腾，整个草原都变得朦胧。
沿着草场往里走，视野忽然被一些轮廓打断。远远看过去，是船的样子，真正的渔船的样子。一艘挨着一艘，排列在草地上，船头微微翘起，朝着同一个方向，仿佛还保持着即将起航的姿态。
我在原地愣了一下——这里是海拔1500米的高山草甸，离长江好几十公里，船怎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船!走近了才看清，它们显然是被有意安放在这里。船体完整，漆过的铁壳船身带着风吹日晒的旧色，有些船身还保留着原来的船号，笔画粗拙，一看就是多年前刷上去的。
钻进船舱，里面已被改成了客房，床铺平整干净，墙上挂着渔具——蓑衣、网梭、旧时的灯盏，不像是装饰，倒像是船上原本就有的东西，原样留了下来。
整整84艘渔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我向同行的人打听它们的来历。原来，这些都是退捕的渔船，从长江上拖上来的。2021年1月1日起，云阳境内长江干流及重要支流开始了为期十年的禁渔，渔民们拿到补偿，转产上岸。
云阳一带退出的渔船有500多艘，渔民1000余人。船收上来了，怎么处置成了一个不算小的问题。全部拆掉当废品卖，干净利落。但有人觉得可惜，对打了半辈子鱼的人来说，船不只是工具。
后来县里做了决定，把这84艘退捕渔船集中吊装转运到岐山草原，交给县属国企改造，做成民宿。于是，这些原本在江上漂着的船，被一艘一艘地运上了山，停在草甸上，成了特色民宿。还是原来的船壳，船号也没有抹掉，只是里面换了天地。
退捕渔民吴兴军带着妻子特意来住了一晚。那天，夫妻二人走到船边，在月光下静静地打量这艘陪伴他们多年的老船，目光抚过船身的每一处痕迹，吴兴军轻声感慨：“我们夫妻在船上吃住生活了12年，都有感情了!”
这艘船在长江上漂了12年，承载着4300多个清晨的出发和黄昏的归航。而现在，它安静地停在岐山草原上，船头的方向朝着来时的长江。
雾似乎又浓了一些。我站在渔船小屋的船头，仿佛行驶在有雾的江面上，只不过耳畔是山风掠过草原的声音。
多少年来，长江上捕鱼的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渔船不大，船头是劳作的地方，船尾是生活的空间。一家人吃住在船上，船随水流，日子也跟着江水起伏。
渔船，散落在长江及其支流的各个角落。但长江的资源终究是有限的，为保护长江水生生物资源、修复水域生态环境，“十年禁渔”开启。一艘艘渔船被集中收置。而这84艘船，被摆在了岐山草原上，这，或许是最妥帖的方式。
雾消散了，太阳透过林梢把暖意铺洒下来。船身还残留着江水的痕迹，船板还刻着岁月的纹路。渔船连同它们承载的日子、发生的故事，都停在了这片海拔1500米的高山草甸。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11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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