矾山纪事（二） | 晶体出海，一颗明矾串联起跨洋的商贸网络

编者按：浙闽交界的矾山，留存着七百年山地化工文明的完整印记。本系列文稿跳出简单二元视角，从生态磨合、跨洋商贸、矿区社会治理、全球遗产价值、社区共生、保护保障多个维度，串联矿硐窑场、古道聚落、档案碑刻与活态社群。既回望先民在山地中生产博弈的过往，也探讨当代遗产保护的路径思考，带领读者读懂这片土地生产、生活与自然交织的复杂历史，探寻工业活态遗产传承发展的时代命题。

温州矾矿窑场结晶完成的明矾，并不代表矾山产业故事的终点。一块块晶莹的晶体，由挑夫背负，沿着峡谷间的山道离开盆地，抵达滨海集镇的矾馆栈房，由此汇入一张跨越山海的商贸网络。这一套由山地人力通道、河口中转集镇、近海帆船、远洋口岸共同搭建的流通体系，让深藏浙闽交界山谷的矾山，凭借小小的明矾晶体，在七百余年里持续和广阔的外部市场紧密相连。

明矾在古代有着多元的实用价值：织物染色固色、水体澄清净化、兽皮鞣制、中药炮制，乃至火药配制，都离不开这种矿物晶体。庞大而稳定的市场需求，推动明矾走出山地，进入长距离贸易。明弘治《温州府志》记载：“矾，平阳赤垟山有之，素无人采，近民得其法，取石细捣提炼而成。清者为明矾，浊者为白矾。”赤垟山便是矾山，这段文字，是现存最早记录矾山明矾商品化的地方文献。明代中期，明矾已经向外流通，但这一阶段贸易以国内市场为主，大规模跨洋外销，要等到晚清口岸开放之后才逐步兴盛。

四条挑矾古道承担山区到集镇的陆路转运，其中矾山通往福建前岐的矾前古道，清康熙九年（1670年）便已开辟，也是四条古道之中使用最久、运量最大的一条。每日数百乃至上千挑夫往返山道，将明矾输送至前岐、藻溪、赤溪、沿浦四处中转节点。前岐街市鼎盛时期聚集二十八家矾馆，作为专门的货栈，负责明矾验收、过秤、堆存、议价，等候木帆船靠岸转运。从前岐出发，商船可经沙埕港出海；藻溪的明矾，则沿内河抵达鳌江，再转海船远航。航线北上可达温州、宁波、上海，南下连通福州、厦门、泉州；内河航道深入江南腹地，供给各地染坊、药铺与手工业作坊。

温州开埠之后，外贸格局迎来根本性转变。北京科技大学冯书静在温州矾矿工业考古研究中，挖掘口岸旧档发现：早在1845年，经由舟山口岸外运的矾山明矾便达45000担，货值折合一万余英镑。这批明矾由外商采购，纳入英国洋行主导的远东全球贸易网络。冯书静还专门将矾山与英国约克郡明矾遗址做对照研究，约克郡曾是英国本土最重要的明矾产地，19世纪中后期走向衰败，而同一时期，浙南山谷中的矾山持续稳定输出明矾，产品沿着海上商路流转至东亚、南洋，部分货品经香港中转，汇入近代全球贸易流通体系。

瓯海关档案《瓯海关十年报告（1902-1911）》留有明确记载，1911年矾山明矾出口量达到两万九千担，明矾跻身晚清温州口岸三大出口商品。民国时期外销规模继续冲高，据胡珠生《温州近代史》统计，1926年矾山明矾出口占全国明矾出口总量76.1%，1927年仍维持67.8%的高占比。殷汝骊、林赞卿创办兴记矾厂，精工产出的“兴记大明珠”明矾，凭借质地通透纯净，在上海、香港市场获得极高口碑，源源不断销往南洋群岛、日本等地。同一时期，还有“虎标大明珠”品牌明矾，参展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获奖，进一步扩大矾山明矾的国际知名度。

整条商贸链条上，不同角色权责清晰，形成稳定的分工协作。矾山本地矾头家统筹采矿、炼矾生产，管控窑场产能；矾馆商人掌握仓储、定价与货源调度；远洋船主负责近海与跨洋航运；各地牙商对接终端客商，撮合交易。还有矾业公所订立行规，统一品级标准，防范掺假以维护矾山明矾的品牌信誉。深山的生产端，和沿海口岸、海外市场隔着多层中转，却由明矾紧紧绑定。市场行情波动，会沿着商路反向传回矾山盆地：一旦海上航路受阻、口岸贸易管制收紧，矾馆收购价立刻跌落，窑场随之减产，大批矾工失去营生。遥远海外市场的风云，就这样直接左右深山矿区一家人的温饱。

很多古代矿业遗产，只留存开采遗址，对应的贸易链条残缺不全。矾山遗产体系独特之处，在于从矿硐、炼矾窑场、挑矾古道、滨海矾馆旧址，到海关档案、商事契约、行会碑刻，构成一套完整可追溯的产销证据链。山地开采、峡谷人力转运、河口栈房仓储、海关出海外销，生产、流通、出口全链条的实物遗存与文字史料一并保存。一枚明矾晶体，将浙南山地化工生产接入近代海上贸易网络，成为海洋贸易史中少见的山地资源样本。

商贸遗产不止码头、账本这类有形遗存。跨浙闽两县（浙江的平阳县、福建的福鼎县）长期形成的商路惯例、矾馆过秤计价规则、牙行议价习俗，以及挑矾路上代代传唱的挑矾歌谣，共同组成贸易体系里柔软鲜活的部分。这些史料，记录商品跨越山海的流转路径，也记录市场起落如何牵动矿区社群的生计、人口流动与产业选择。

遗产阐释不能只停留在生产技艺的介绍。这套跨区域商贸网络，是矾山申遗价值论证的重要一环。系统整理瓯海关旧档、矾馆买卖契约、商路碑刻，复原明矾流转完整路径，把山地手工业生产与全球贸易之间的关联完整呈现。

从矿硐凿岩采石，窑场炼出晶莹晶体，挑夫踏遍峡谷古道，商船扬帆渡海远行。一颗小小的明矾，打通深山盆地与辽阔海洋的通路。七百年来，这条不停流动的商贸线，持续牵引矿区生产起落、人口聚散与社会变迁。

来源 | 大漠苍茫

编辑 | 小矾

审核 | 章甜甜

监制 | 陈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