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市一女子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四十九岁,令人惋惜。
她叫周慧兰,宝鸡陈仓区人,在经二路一家超市当理货员。干了十一年,从饮料区调到生鲜区,从生鲜区调到收银台,最后又回了理货。她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手脚麻利,货架摆得齐,价签贴得正,地上有片菜叶子她都得弯腰捡起来。同事说她眼里有活。她说习惯了。同事说你这个人。她说怎么了。同事说嘴硬。她说嗯。同事说但你心好。她说嗯。同事说那就行。
她丈夫姓刘,叫刘建国,跑货运的,开一辆六米八的高栏,常年跑西安到兰州那条线。两个人结婚二十四年,有一个闺女,叫刘悦,在西安读大三,学会计。她婆婆还在,八十二了,住在老家凤翔,腿脚不好,她每个月回去两趟,送药、送菜、洗被褥。
她查出病是去年秋天。那段时间她老觉得胃疼,吃不下饭,人瘦了十几斤。刘建国让她去医院。她说老毛病,吃点胃药就好了。刘建国说你去查查。她说等忙完这阵。刘建国说什么叫忙完这阵。她说等闺女放寒假。刘建国说你现在就去。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怎么了。她说急什么。他说你嘴硬。她说嗯。
她去了。胃镜做完,医生让她家属进来。她一个人去的。她说医生你跟我说。医生看了她一眼。医生说胃癌,晚期。她说晚期是什么意思。医生说已经扩散了。她说还能治吗。医生说可以化疗,但效果不好说。她说那还能活多久。医生说积极治疗,半年到一年。她说哦。她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她说医生,能不能先别跟我家里人说。医生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医生说那你自己得有个准备。她说嗯。
她没告诉刘建国。她跟他说胃溃疡,吃点药就行。刘建国信了。他跑车忙,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照常上班,照常理货,照常弯腰捡菜叶子。只是她开始带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中药。同事问她喝的什么。她说调理的。同事说调理什么。她说胃不好。同事说你去看看。她说看了。同事说什么病。她说胃溃疡。同事说那得养。她说嗯。
她开始攒钱。她把工资卡里的钱转出来,存到另一张卡上。她每个月攒两千,攒了四个月,攒了八千。她想给刘悦攒够下学期的学费。刘悦的学费一年一万二,住宿费一千二。她算了算,还差四千。她想,再攒两个月就够了。
她没等到两个月。今年开春,她疼得站不住了。在超市理货的时候,她蹲下去摆酱油,站不起来了。同事把她扶到休息室。她坐在椅子上,汗把头发湿透了。店长说周姐你去医院。她说没事。店长说你这叫没事。她说歇会儿就好了。店长说我给你叫车。她说不用。店长说周慧兰。她抬头。店长说你别嘴硬了。她笑了。她说行,我去。
她去了。刘建国从兰州赶回来。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的周慧兰。她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他说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她说去年秋天。他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说你忙。他说我忙什么。他说我忙什么能有你重要。她不说话了。他说周慧兰。她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怎么了。他说嘴硬。她说嗯。他说但你心好。她说嗯。他说那就行。
刘悦从西安赶回来了。她站在病房里,看着她妈。她妈冲她笑了一下。她走过去,拉着她妈的手。她说妈你疼不疼。她妈说不疼。她说你骗人。她妈说嗯。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妈说怕你耽误课。她说课有什么重要的。她妈说你课重要。她说你重要。她妈愣了一下。她妈说你别哭。她说我没哭。她妈说你脸上有。她说汗。她妈说屋里不热。她说那就是灰。她妈说嗯。她妈说你这个孩子。她说嗯。她妈说嘴硬。她说嗯。她妈说但你心好。她说嗯。她妈说那就行。
她婆婆也知道了。老太太从凤翔赶过来,拄着拐棍,站在病房门口。她看见周慧兰躺在床上,眼泪就下来了。周慧兰说妈你别哭。老太太说我哭什么。她说我没哭。周慧兰说嗯。老太太说你这个孩子。周慧兰说嗯。老太太说嘴硬。周慧兰说嗯。老太太说但你心好。周慧兰说嗯。老太太说那就行。
化疗做了四次。第一次,她吐了三天。第二次,白细胞掉到零点几,发烧。第三次,肝功异常。第四次,医生说,不能再化了。刘建国说为什么。医生说身体扛不住了。刘建国说那怎么办。医生说回家养着吧。刘建国说养着是什么意思。医生没说话。刘建国蹲在走廊里。他抱着头。他没哭。但他在走廊里蹲了半个钟头。
回了家。周慧兰躺在床上。她跟刘建国说,你把我那个包拿过来。刘建国拿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她说这里面有八千。刘建国说什么钱。她说给悦悦的学费。刘建国说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学费。她说我想着。刘建国说你别想了。她说我得想。刘建国说周慧兰。她说嗯。他说你歇着。她说我歇着。她说你把这钱收好。他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他说一定。她说你这个人。他说又怎么了。她说嘴硬。他说嗯。她说但你心好。他说嗯。她说那就行。
她走那天是凌晨。刘建国在旁边。刘悦在旁边。她婆婆在隔壁屋睡着。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呼吸慢慢变浅,然后停了。刘建国摸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没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隔壁屋。他跟他妈说,妈,慧兰走了。老太太坐起来。她说走了。他说走了。老太太说什么时候。他说刚才。老太太说哎。她说她这辈子。她没说完。她哭了。刘建国站在门口。他没哭。
后事办完了。刘悦回西安上学了。刘建国把车卖了。他说他不跑长途了。他在县城找了个活,给人开小货车,一天跑两趟,晚上能回家。他每天回家,进门先喊一声,慧兰,我回来了。没人应。他站在客厅里。站一会儿。然后去做饭。一个人吃。吃完了洗碗。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有时候给刘悦打电话。他说悦悦。她说爸。他说吃饭没。她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她说食堂。他说食堂的饭不好吃。她说还行。他说你妈以前老说食堂的饭不好吃。她说嗯。他说你妈给你攒了八千块钱学费。她说我知道。他说那钱我没动。他说我给你存着了。她说爸。他说嗯。她说你别一个人。他说我没有。她说你嘴上说没有。他说嗯。她说你嘴硬。他说嗯。她说但你心好。他说嗯。她说那就行。
今年清明,刘建国去给周慧兰上坟。他买了她爱吃的擀面皮、臊子面、还有一盒草莓。他把东西摆在坟前。他点了一炷香。他说慧兰。他说闺女下学期学费够了。他说我换了个活,不用跑长途了。他说你妈身体还行,我每个礼拜回去看她。他说家里都好。他说你别惦记。他说你这个人。他说嘴硬。他说但你心好。他说那就行。
他蹲在坟前。抽了根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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