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凉透的红烧肉。
他刚说完那句“考中先甩意中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刚刚只是聊了聊今晚的天气。
那张饭桌我认得。我们在这个出租屋里吃了两年零四个月的饭,桌上的菜大部分时候都是他爱吃的。今天也是,我特意买了排骨,下班高峰挤了四十分钟地铁拎回来的。
他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你别不爱听。”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想想看,我穷的时候,找女朋友肯定找最能将就我的。你漂亮,但是漂亮不能当饭吃,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你也没嫌我。这个我心里有数。但我要是以后有了钱,我不可能还带你去街边吃麻辣烫,我会去找那种身材好的、长得好的,能带出去有面子的。”
我低头看着那盘排骨,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我跟他在一起这两年多,住的是城中村顶层那种夏天像蒸笼的隔断间,厨房没有窗户,炒菜的时候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冬天洗澡要提前烧两壶水,不然洗到一半水就凉了。
他把工作辞了备考那半年,房租是我交的,他的烟钱也是我给的,他说压力大,一根接一根地抽,我劝过几次,后来就不劝了。
那半年,我一个月到手六千二,房租一千八,给他留两千五,剩下的钱我自己买菜做饭,衣服没买过一件新的。
他收到录取通知那天,我比他先哭的。
我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他笑着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说以后换他来养我。
我那时候信了。
“你这话……”我开口,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平静,“你要是早说,我可能不会在你身上花那些钱。”
他摆摆手,说:“你看你,又来了,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怕你接受不了。我就是觉得吧,人都得现实一点,我也不是针对你,我对谁都这样。”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又开口了,语气挺轻松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笑话:“我的爱和钱是挂钩的。你有价值,我就愿意在你身上花钱——你看我现在上班了,工资也就那样,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什么都给你买。你让我觉得值得,我自然会给。”
“那什么叫不值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追问。
然后他说:“就比如说吧,你要是现在跟我提要结婚,要彩礼,要买房,我就觉得不值。”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刚考上,工资还没起来,你让我拿什么结婚?我知道你家里催你,但你不能催我啊。我要是为了你背上房贷,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用“这辈子就完了”来形容跟我结婚这件事。
我忽然想起一个多星期以前,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无意间瞥见一个备注叫“欢欢”的头像跳出一条消息,语音转文字写着:哥你下班没呀,今晚出来玩不?
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同事,刚来的实习生,活泼开朗,自来熟,项目组都叫她开心果。
我说那你聊吧。他说嗯,就继续吃饭了。
我又问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你怎么又说这种话?我什么时候说配不上了?你不要老是往自己身上套。”
我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不就是在说这个?”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那天晚上的谈判,以上班加班的借口把我打发走结束。
他出门以前朝我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很无奈的那种笑,说的一句是:“你别想太多了,我要是真不喜欢你,我早走了,不会跟你在这儿废话。”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说的是走,不是分手。
他走的时候,轻轻地带上门,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忽然发现自己还是这个屋子的租客。
房子是他租的,合同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走以后,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楼下的狗叫了几声,楼上传来拖拽椅子的声响,一切又回到正常的样貌。桌子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凉茶。
我拿起那杯凉茶,倒进了水池里。
后来我给他发微信,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没回。
隔了一天,我打他电话,接通了,电话那边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他嗯嗯啊啊应了两声,说忙,回头再说。我挂断电话之前,听见旁边有个女声问他:谁呀?他说:没谁,一个朋友。
“没谁”两个字,那根弦就断了。
我就想起他跟我说的那些话,越来越清晰。
他说他不会跟我说他不爱我了。他说分手要立好一个人设,要说是自己的问题,要么是处理不好情绪,要么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他说他一定要先谋好退路再分手,新欢没拿下,那还有我呢。
我把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看。
最早的消息是他发的一长段话,说遇见我他特别幸运,说他一定努力,让我过上好日子。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是他隔三差五说想我了,说我是他生命里的光。再往后,消息越来越少,最后一条停留在他出门那天的“加班”两个字。
我关了手机,觉得特别冷。
第二天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从那个房子里搬走。
晚上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分手。他很快回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里带了点着急:“你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我说:“你那天在饭桌上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哎呀,我那就是喝多了随口说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你那天没喝酒。”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懂浪漫,他只是不觉得我值得他浪漫。
他也不是不会爱一个人,他只是从来没爱过我。
他需要的是一段低成本的陪伴,一个能在他备考期间供他吃穿的人,一个能在他说“压力大”的时候默默把钱转给他的人。
等他自己站起来了,他就开始嫌这个人“性价比”不够高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进黑名单。
他后来换了几个号码打过几次,我都没接。最后一次他托我们共同的朋友来问我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人还是挺好的,叫我别冲动。
我只回了一句:你们留着用吧。
后来我搬去公司宿舍,换了新的工作,那段时间我把自己泡在加班里,每天九点半回屋倒头就睡,甚至没时间去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亏了。
我算过一笔账,这两年多,花在他身上的,加起来大概六万块钱。不多,但也不少了。
六万块,换一个“对不起啊,我这个人比较现实”。
离开第三个月,我从朋友圈里看到了他的新照片——是他和那个叫欢欢的实习生的合照。他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眼角的弧度跟当年考完试那天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那条朋友圈已经对我不可见了。
大概是怕我看了不舒服吧。也可能只是怕我看见了,拆穿他那套“都是我的问题”的体面。
我倒是庆幸他没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他说过的所有话里,只有他那晚老老实实说出来的那些,才是真的。
后来的日子我过得很平静。钱自己赚,饭吃自己做的。我学会了一个人扛水桶上楼,一个人修好了出租屋的漏水龙头,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条有理。
我没有恨他。
我只是觉得,他说的那些话,虽然扎心,但让我醒得够早。
早到我没有再等到结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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