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颜真卿》：书法不止风雅，还有风骨

为文人立传是中国舞剧新赛道。以诗画笔墨入舞，为风骨立像，开辟了一条独立于文学叙事的编舞路径。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河北省歌舞剧院、北京舞蹈学院联合创演的舞剧《颜真卿》在沪热演，不仅好看，也为观众解答了两个疑问：作为传世笔墨，颜真卿的书法具有怎样的精神气格？同为翰墨之事，舞剧《永和九年》后《颜真卿》怎么演？

人格与书艺不可分割

用现在的话说，颜真卿不是职业书家，他的主业是从政，为人臣子。这一背景为舞剧《颜真卿》打开了叙事格局：不以人物生平入局，没有直接去模拟颜体的疏朗大气，而是截取了颜真卿人生至暗时刻，把社稷担当、政治意志，浓缩进一次锥心刻骨的书写，让家国情怀与个人笔墨互为表里、聚合为不可化约的人性光辉。当“书写即行动”化为可视形象的一刻，一个强大的“剧魂”站立了起来。

安史之乱中，颜真卿得知侄儿颜季明在随父镇守常山时捐躯。面对“尸骨难全”，写下《祭侄文稿》。援笔之际，他悲愤交加，近300字祭文，只蘸了七次墨，多处枯笔涂改，情绪剧烈起伏——这一情感风暴“入戏”，尤其是“入舞”，具有强大的戏剧张力。编导以此为全剧贯穿线，向内深掘人物心理，向外铺张伤痛轨迹。《枯笔》一篇，饰演颜真卿的演员王大山，充分发挥出古典舞肢体表现力，将开始时颜体楷书的端正庄严，愈往后愈趋于行草的奇伟磅礴，化为身体语言，枯润、欹侧、顿挫乃至涂改与急收，情感决堤之势被表现得历历在目，十分感人。如果说，古典舞本身是一种稳定形式的沉淀，那么，此时此地，已然发展为情感对形式的冲决和重塑——失控的情绪与越矩的形态正面相遇，字之风骨与人之气节相互映照，既是书魂亦是舞艺，舞台氛围由此而显得荡气回肠。精心组织的剧情，无论是朝堂耿介、酒宴拔俗、关隘抗敌，让我们再次看到，在舞剧叙事中，情感不是被图解的对象，它本身是支配形式的动机，构成了编织动作语言的内在法则。被世人称作“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在今天的艺术舞台上情境再现，观众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位历史人物的翰墨之魂，更有士人精神在笔墨呼吸与身体律动之间的流转。“书”与“舞”的界限，被一种近乎极致的共通性消融。

颜季明“侧写”颜真卿

颜季明这一人物设定，无疑是这部舞剧的一抹亮色。舞剧将一定篇幅留给颜季明，使其在剧中不只是一个被追祭的对象，而是触发情感风暴、立体显现颜真卿人格情怀的关键枢纽。这一结构，显得格外智慧。

颜季明是怎样一个人物？舞台形象提供给我们的是：鲜衣怒马的美少年。按颜真卿的描述——“宗庙瑚琏”“阶庭兰玉”，说这孩子从小优秀，德行出众，好比宗庙里的贵重礼器、庭院里的芝兰玉树。可见颜公对其何等珍爱，何等器重，评价极高。这些史实为舞剧结构、立意、塑形乃至寻求艺术特质，提供了扎实的依据。在整部舞剧中，颜季明具有独特的站位，那就是越明媚越悲情——少年越显得生命力旺盛，其惨遭屠戮的结局越让人痛惜。舞剧按照这条“悲剧原理”，一路铺设，一路渲染，使颜真卿的情绪裂变具备了冲击人心的重量。

经过“序章”的巨大哀恸，舞台借助对颜季明的追忆，进入少年郎在颜真卿膝下读书习字的时光。这种由至暗到明媚的倒叙手法，体现了一种艺术策略，奠定了乱世中明暗对峙、正邪交锋的总基调，也暗示着美少年之死正是这场政治交锋最惨烈的代价。艺术策略还着重体现在，塑造颜季明是通过侧面重笔刻画颜真卿。颜季明的明朗、机智、无畏，得益于颜真卿的涵育润养，是颜真卿人格教化的映照——侄儿有叔父的影子，叔父则从少年郎身上看到了家族的热血。一门忠烈不是凭空而来，是“家风”传承的真实写照；忠义不单是公共性的道义选择，同时是与血脉相关的精神接续。

演员陆奎文以优越的身体条件，生动地塑造了颜季明一角，让观众与这一人物同喜同悲，并为之担忧落泪。当观众惊叹于陆奎文的跳跃动作仿佛“拥有制空权”时，殊不知，他也曾俯下身子去细细触摸古城墙的石缝，在与历史对话中，寻找着最可信赖的人物质感。将高难度动作落实于戏剧情境，是青年演员艺术观以及表演意识的跃升；凡舞必有动机，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但值得提倡。

舞剧《永和九年》后《颜真卿》怎么演

三年前，一部舞剧《永和九年》将书法大家王羲之推到了观众面前。舞剧《颜真卿》问世，令观众担忧的是：题材“撞车”，会不会造成形式上的雷同。看完剧，我以为两部同涉书法的舞剧，选择了不同的艺术方向。《永和九年》的视角是“作品的后世生命”，《颜真卿》则聚焦于“隽永之作的完成时刻”，这正是编导避免同质化的起点。

《永和九年》以当代青年的探寻为线索，形成了从古到今的绵长文脉，焦点落在《兰亭集序》如何被创造、被接受，又如何在乱世中险遭毁灭，是带有“文化赓续”意味的传世叙事。该剧编导调动意象之美，让东晋、唐代与当下并置对话，形成了具有魏晋之风的清雅与哲思。书法入舞的策略是“气韵拟态”：以古典舞曼妙韵致，模仿行笔时的起承转合。水袖舞、摹鹅舞等都体现了抒情唯美之气象。《颜真卿》则把全部重心压进《祭侄文稿》这一“剧眼”。它讲述的不是一幅旷世笔墨的后世流传，而是以极为浓烈的情感色彩书写“这一刻”，将颜真卿的刚正忠义、书学境界展现在今天的观众面前。剧中，汉唐舞倾斜失重的隐喻性，“朝笏舞”纷乱无序的符号意味，“靠旗舞”借戏曲形制表现颜氏一族赴死之忠勇，都体现了大写意、符号化的追求，构成了这部舞剧鲜明的艺术特色。

用直白的话说，《永和九年》向外看，看一幅字如何穿越时空，恒久生辉；《颜真卿》向内看，看一个人如何炼形炼神，完成一幅筋骨之作，以至流传千载；王羲之以“中和之美”筑起中国书法的第一座丰碑，颜真卿则以他的“气格之美”树立起中国书法的又一座高峰。两剧并置，非但不见雷同，反而构成了翰墨入舞的两种可能：一种升华为文明流转，一种沉入血肉搏动。

“类型化”是现代创作的重要特征；人类书写，万变不离其宗。成功的艺术作品，往往胜在深谙“类型要诀”并将它发挥到极致，艺术家能从时代呼吸中，寻求到独属于“这一个”的艺术品格与理想。

原标题：《舞剧《颜真卿》：书法不止风雅，还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