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陇西那边有个杏花沟,沟里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倒也安生。村西头住着个寡妇,娘家姓林,叫林巧娘,嫁到杏花沟没三年,男人进山伐木,让倒下来的老松树砸了个正着,抬回家没熬过三天就咽了气。
婆家嫌她生的是个丫头片子,把她娘俩撵到村西头两间漏雨的茅草屋里,从此不闻不问。
巧娘也不哭不闹,把眼泪往肚里咽,背着竹篓子上了山。
她爹活着的时候是个走方郎中,教过她认草药,柴胡、防风、黄芪、当归,哪样治啥病,她心里门儿清。
打那以后,她天天上山采药,晒干了背到镇上药铺换几个铜板,买米买盐,拉扯着闺女小穗过日子。
日子紧巴,可巧娘手脚勤快,人也利索,小穗养得白白净净的,见人就咧着嘴笑,村里人没有不夸的。
隔壁张婶常跟人说:“巧娘这媳妇,搁在谁家不是宝?偏偏摊上那么个婆家,也是命苦。”
巧娘听见了,也没有搭话,只是笑笑就回了家。
这天入夏,雨水足,山上的草药长得疯。
巧娘天不亮就起了炕,给小穗喂了半碗米汤,托给张婶照看,自己背上竹篓、拎着小药锄上了后山。
她走的那条路熟得不能再熟,哪片坡上柴胡密,哪条沟里黄芪多,闭着眼都摸得着。
一上午功夫,篓子就冒了尖,巧娘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看日头偏西,便打算下山。
谁知道走到半山腰,天忽然变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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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从西边山头压过来,跟泼墨似的,没一会儿就遮得日头影都没了。
山风裹着湿气往脸上拍,远处闷雷滚滚。
巧娘心里一紧,这雨要是下来,山路又陡又滑,怕不好走。
她赶紧拐上一条林间小道,想抄近路赶在大雨前下山。
这条小道两边全是密匝匝的老林子,古松怪柏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都阴森森的,脚底下踩着多年的落叶,软塌塌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巧娘正闷头赶路,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啥庞然大物在枯枝败叶上碾过去,动静还不小。
她心里咯噔一下,后山上虽说没听说出过啥大虫,可野猪、狼之类的偶尔也有人撞见。
她赶紧加快脚步,心想别招惹,赶紧走。
可越走那动静越大,不光有窸窣声,还多了“砰、砰”的撞击声,闷沉沉的,像两块大石头对砸,震得脚底下的地都在颤。
巧娘心慌了,步子一乱,绊着根老藤,“扑通”摔了个嘴啃泥,竹篓子甩出去老远,草药撒了一地。
就在这时,天上“咔嚓”一个炸雷,大雨哗地泼下来,她顾不上捡草药,撑着地要爬起来,却听见那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座山都跟着晃了两晃。
巧娘吓得大气不敢出,猫着腰躲在一棵老松树后头,偷眼往密林里一瞅。
这一瞅,差点没把她魂吓飞了。
就见林子里头,两条水缸粗的长虫缠在一处,一条通体漆黑,鳞片在雨里泛着乌光;另一条白鳞白甲,个头稍小些。两条巨蟒盘成一座小山,你缠我我绞你,蛇头互相撕咬,尾巴抽得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儿。
黑蟒占了上风,一口咬住白蟒的七寸,白蟒疼得浑身直抖,尾巴在地上乱抽,抽得泥水四溅,山石乱滚。
刚才那“砰砰”的响动,就是它俩打斗弄出来的。
巧娘吓得两腿发软,尿意直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连滚带爬地顺着斜坡往下出溜,刚爬出去没几步,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密林方向飘过来的,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这位嫂子!莫怕!求你帮个忙,捡块大石头,往右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使劲砸!砸准了,我脱了身,定当重谢!”
巧娘一愣,回头一瞅,密林里那白蟒正被黑蟒缠得翻白眼,蛇信子都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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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急切:“快!嫂子!往右砸!砸它七寸旁边的石头堆!那是它布的阵眼,砸碎了它就困不住我了!”
巧娘虽说不知道啥叫阵眼,可那声音听着不像坏人。
再瞅那白蟒被咬得浑身是血,心里一软,她男人当年被树砸了,躺在炕上直喊疼,她守在旁边啥也做不了,那滋味她尝过。
会儿虽说是两条大长虫打架,可听着白蟒的喊声越来越虚,黑蟒咬得越来越狠,巧娘心里那点善念到底压过了害怕。
她一咬牙,弯腰捡起一块海碗大的石头,照着那歪脖子松树底下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石头正砸在一堆碎石子儿上,溅起一片火星子。
就听黑蟒“嘶——”地一声惨叫,身子猛地一抽,缠着白蟒的劲儿松了几分。
白蟒趁这空当,大头一甩,照着黑蟒七寸反咬一口,黑蟒疼得满地打滚,撞倒了好几棵小树,最后尾巴一甩,蹿进林子深处跑了,一路留下黑乎乎的血点子。
白蟒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才慢慢抬起头来,朝巧娘躲的方向点了两下头,一个虚虚弱弱的声音飘过来:“多谢嫂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改日必报……”
巧娘哪还敢待,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蹿,一路摔了好几个跟头,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地方,衣裳刮得跟鱼网似的。
张婶抱着小穗在门口等着,见她这模样吓一跳:“巧娘!你这是咋了?遇着狼了?”
巧娘摆摆手,进屋灌了两碗热水,倒头就睡,夜里做了一宿噩梦,梦见两条大长虫缠着她不放。
好在打那以后,山上再没出过啥怪事。
巧娘后来又上山采了好几回药,特意绕开那条道,平平安安的,那俩长虫打架的事慢慢也就淡了。
这天晚上,巧娘哄小穗睡下,自己刚解了衣裳要上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巧娘心里纳闷,大晚上的,村里人谁还串门?
她披上外衣,提了油灯去开门。
门一开,就见门口站着个黑衣汉子,头上戴顶大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见巧娘开了门,汉子摘了斗笠,拱手作了个揖:“嫂子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山上的事?多亏你那一石头,我才没被那恶蟒吞了。”
巧娘就着灯光一瞅,这汉子四十来岁年纪,面皮黑瘦,一双眼睛黄澄澄的,说话时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舌尖有点分叉。
她心里咯噔一下,往后缩了缩身子:“你、你是……”
“嫂子莫怕,”汉子咧嘴一笑,“我就是那天被黑蟒缠住的白蟒,在山里修炼了三百来年,也算有几分道行,那黑蟒跟我同在一座山上修行,它心术不正,专靠吞食别的精怪涨修为,那天我遭了它的道,要不是嫂子出手,我这条命就交代了,我说过要报答你,今儿就是来送富贵的。”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元宝,往巧娘面前一递:“嫂子,这块元宝你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能再生出一块来,保你娘俩一辈子吃穿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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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娘长这么大没见过金元宝,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那天就是顺手扔了块石头,哪值当这么大的礼!再说这金子来路不明的,我哪敢收……”
汉子把脸一板:“嫂子这话说的,我活了三百年,说话算话,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他把元宝往巧娘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巧娘追出去两步,却见那人身影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巧娘捧着那块金元宝回了屋,搁在桌上瞅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
小穗醒了,揉着眼睛问:“娘,那是啥?”
巧娘忙把元宝收起来:“没啥没啥,睡吧。”
她把元宝压在枕头底下,想着明儿找个银匠看看真假,要是真的,就还给人家,这不明不白的财,她不敢要。
第二天一早,巧娘叠被子,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咦?真多出一块来!跟昨天那块一模一样,连上头的花纹都不差分毫。
巧娘傻了眼,又摸了一遍,两块元宝实实在在搁在那儿。
她心想,莫非那白蟒精说的是真的?
这玩意儿真能生金子?
小穗好几天没沾荤腥了,吵着要吃肉。
巧娘犹豫了半天,拿了一块元宝去镇上,找银匠一验,足金的,成色好得很。
她换了钱,割了二斤肉,又买了半袋子白面,还给小穗扯了块花布做衣裳。
说来也怪,金子花出去的时候,巧娘身上忽然一阵发寒,像是大冬天被人扒了棉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缓过来了。
她没当回事,兴许是早上穿少了。
打这以后,巧娘枕头底下天天生金子。
她翻修了房子,把茅草顶换成了青瓦,土墙换成了砖墙,院里打了口水井,又给小穗买了新棉被新衣裳,娘俩的日子眼瞅着红火起来。
村里人问她哪来的钱,她就说是娘家一个远房亲戚接济的,旁人也就不多问了。
可巧娘的身子骨却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早上起来梳头,一梳子下去,头发掉一大把,没出半个月,原先乌油油一头青丝,稀得能看见头皮。
接着是脸上没了血色,嘴唇白得跟纸似的,眼窝子凹下去,走路打飘,从灶房到堂屋这几步路,都得扶着墙歇两歇。
夜里睡觉,大夏天盖着棉被还喊冷,手脚冰得跟井水泡过似的。
小穗吓哭了,抱着她腿问:“娘,你咋了?你别死啊!”
巧娘搂着孩子,强打精神说:“没事,娘就是累的。”
她去找镇上药铺的胡郎中号脉。
胡郎中把了半天脉,眉头拧成疙瘩:“林嫂子,你这脉象……你最近可吃过啥不干净的东西?碰过啥怪物件?”
巧娘摇头说没有。
胡郎中开了两服补气血的方子,让她回家歇着,少操劳。
巧娘回家躺了三天,越歇越没劲儿,到后来连下炕都费劲了。
这天夜里,小穗饿得直哭,巧娘硬撑着爬起来想给孩子煮碗面糊糊,刚走到灶房门口,腿一软就瘫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她趴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站起身来。
就在这个时候,又听见有人敲门。
她扶着墙挪到门口,拉开门,这回门外站的是个穿白衣裳的男人,没戴斗笠,看着三十来岁,眉目清朗。
白衣男人冲她拱了拱手,说辞和那天黑衣男人一模一样。
巧娘靠在门框上,皱了皱眉头,有气无力地说:“你前些日子不是来过了吗?那金元宝我也收了,怎么又来了?”
白衣男人一愣,脸色唰地就变了:“我前些日子没来过,大嫂,你说有人给你送过金元宝?长什么样?”
巧娘把那黑衣男人的模样大致说了一遍。
白衣男人听完,一拍大腿,脸上又是急又是愧:“坏了!大嫂,你让那黑蟒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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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娘一愣:“黑蟒?那天来送金元宝的,不是白蟒么?”
白衣男子跺了跺脚:“嗨!我才是白蟒!那天你砸石头救我,我回去养了半个月伤,今儿才打听到你住处,特意来道谢的,定是那黑蟒被我用计逼走之后,怀恨在心,它知道你救了我,就变作我的模样来害你!那金元宝是它用邪术凝的,你每花一块,它就吸你一分寿元,你越花身子越虚,等寿元吸干了,你就没命了!”
巧娘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没栽倒:“那、那咋办?我枕头底下还有好几块……”
白蟒说:“你别慌,我既然来了,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那黑蟒今晚必定还要来收最后一回寿元,它邪术满七七四十九天就得续一次,我算着就是今夜。你听我安排……”
白蟒凑到巧娘耳边嘀咕了一阵,巧娘连连点头。
到了后半夜,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巧娘按照白蟒的吩咐,把枕头底下剩下的几块金元宝全摆在堂屋桌上,自己躲进里屋,把门虚掩着。
三更刚过,院墙外头果然窸窸窣窣爬进来一条黑影,贴着墙根溜到窗下,从怀里掏出个黑瓷瓶,对着窗户缝就要往里吹烟。
就在这时候,堂屋桌上那几块金元宝忽然“嗡”地一声响,金光大盛,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黑影一愣,还没回过神来,白蟒从房梁上倒挂下来,手里一张黄符“啪”地贴在黑影脑门上。
黑影“嗷”一嗓子现了原形,正是那条黑蟒,水缸粗细,浑身黑鳞,张着血盆大口朝白蟒扑过来。
白蟒也不硬接,闪身躲开,从袖子里抖出一根红绳,绳头上拴着七枚铜钱。
他把红绳往空中一抛,铜钱散开,正好钉在院子的七个方位上,连成个圆圈。
黑蟒被困在圈里,左冲右突,撞得铜钱叮当乱响,就是出不去。
“孽障!你害了多少生灵,今日该还了!”白蟒一声断喝,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镜,对着黑蟒一照。
那铜镜里映出巧娘的模样,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白蟒把镜子往空中一翻,镜面上射出七道金光,正打在黑蟒身上。
黑蟒疼得嘶嘶乱叫,嘴里吐出好几块金元宝,那都是巧娘的寿元凝的。
白蟒伸手一招,元宝化作点点金光飞回里屋,钻进巧娘身体里。巧娘只觉得胸口一热,浑身像泡在热水里,原先那股子寒气一点点往外逼,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手脚也暖了回来。
黑蟒丢了寿元,也受了重伤,没敢再上前,灰溜溜地从墙根底下钻走了。
白蟒收了铜钱红绳,拍拍手进了里屋。
巧娘这时候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脸上红扑扑的,身上也有了劲儿,赶紧给白蟒倒了碗水:“多谢你救我,我、我先前还错认了那黑蟒……”
白蟒摆摆手:“不怪你,那东西最会装模作样,专挑心善的人下手,嫂子你见了我遭难就肯伸手,这份恩情我记着呢,上回说报答你,这回才是正经的。”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十几颗种子:“这是我在深山里采的灵芝种子,你把它撒在后山坡上,不用怎么伺候,一年能收两茬,镇上药铺常年收灵芝,价钱比草药高十倍。”
“你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往后有啥难处,到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喊三声‘白先生’,我听得见。”说完一拱手,化成一道白光从窗户缝里飘走了。
巧娘把灵芝种子撒在后山,果然长出一片紫灵芝,品相极好,药铺掌柜抢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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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俩的日子越过越稳当,小穗后来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后生,巧娘活到八十多岁,无病无灾。走的那天晚上,邻居还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天亮一看,老太太穿戴得整整齐齐,躺在炕上笑着没了气。
至于那条黑蟒,听说后来蹿到别的山头作恶,吞了好几个猎户和采药人,闹得天怒人怨。
过了不到三年,一个雷雨夜,一道天雷劈在那座山头上,把半座山的石头都劈成了焦黑。
第二天有人上山,在山神庙跟前看见一条烧成炭的黑蛇,有水缸那么粗,臭得老远都能闻见。打那以后,那一带再没出过蟒精作祟的事。
这正是:
善心救得白蟒命,恶念招来黑蟒灾。
金子虽好寿元换,天下哪有白发财?
莫贪便宜莫信巧,本分过日子最实在。
天雷专劈亏心鬼,善恶到头终有报。
民间故事惩恶扬善,意在教书育人,切莫与封建迷信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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